一
凯在第三伊甸的第十八年,学会了把呼吸变成算法。
吸气两秒,屏息两秒,呼气四秒。这套节律能让心率维持在每分钟五十六下,是星盟判定“平静状态“的黄金数值。他每天早晨五点十七分醒来,六点整出现在补给塔,领取定量的合成蛋白和水净化片。他的工作是维护保护区的灌溉管网——一个守护者不屑于亲自动手、又必须有人类完成的低级职务。
二十二岁的凯,有着和他父亲一样微微下垂的眼角,和艾拉一样过分纤细的手指。居民们说他沉默寡言但可靠,评估报告里写着他“社会功能完整,创伤后适应良好“。只有凯自己知道,这十年他每天都在练习一件事:如何在绝对服从的表象下,维持一颗拒绝被归类的心。
陈远在他十五岁那年最后一次出现。那是一次简短的会面,在广场边缘,守护者悬停在五十米外。父亲递给他一块数据晶片,说是“生日纪念“。晶片里是星盟中央研究站的结构图,加密层级极高,但凯用了三年时间,在b3的盲区里把它破解了。
他知道了小满的去向。她也成了接口,和陈远一样,太阳穴上嵌着金属纽扣,在保护区之间旅行,评估,选拔。不同的是,她的评估报告里多了一行星盟无法解析的注释:“对象在每次任务结束后,会独自面对海洋站立七分十二秒。行为无明确功能。“
凯把这行注释读了上千遍。七分十二秒。那是小满留给他的、最后的摩斯密码。
j老了。老人的背驼得更厉害,咳嗽声在b3的混凝土墙壁间回荡,像一台磨损的风箱。他不再教凯新的知识,只是反复说同一句话:“记住,孩子,星盟最大的弱点不是它们不懂爱,而是它们不懂厌倦。“
凯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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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灾难是在一个毫无异常的午后降临的。
那天凯正在检修三号灌溉阀。天空是保护区常见的、均匀的灰白色——穹顶散射层把阳光调和成没有阴影的柔光。突然,凯感到耳膜一阵刺痛。不是声音,而是气压的急剧变化。
他抬头。
穹顶在颤抖。那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能量屏障,像被无形巨手揉皱的锡纸,泛出一圈圈紊乱的涟漪。接着,风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下击暴流。星盟气候控制系统核心冷却剂泄漏导致的极端现象——干燥空气从三万米高空以每秒六十米的速度垂直砸向地面。在旧时代,这种风能掀翻客机;而在被穹顶禁锢了三百年的第三伊甸,它像一把锤子砸进了玻璃罩。
凯被拍倒在地。他听见木头断裂的尖叫,看见广场中央的补给塔像稻草一样弯折。居民们四处奔逃,但他们的尖叫声被狂风撕碎,变成一团团无意义的噪音。
一架守护者从空中坠落,球形外壳砸在礁石上,迸出蓝白色的电火花。更多的守护者在暴风中旋转、碰撞,像被搅进洗衣机的金属弹珠。
凯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他的大脑在恐惧中异常清醒:这是机会。
他匍匐着爬向悬崖方向。狂风试图把他卷起来抛向空中,但他记得b3废墟的每一个入口,每一块能挡住气流的礁石。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行,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掌,血立刻被风吹成红色的雾。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