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九)兄弟 上

作者:飞音移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郑小年踉跄着后退一步,握剑的手再也稳不住,剑锋微微偏移,离韩昌的咽喉偏了半寸。

他眼底的猩红恨意,终于开始崩塌,掺上了茫然、痛苦、无措,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

他从小敬他、信他、依赖他,父亲是他的天,是他的依靠,是他眼里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从未想过,那些外界流传的恶行,竟然全是真的;从未想过,那个对他温柔、对韩昌托付性命的男人,背地里藏着这样滔天的罪孽。

“你闭嘴……你闭嘴……”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再凄厉,只剩下颤抖的虚弱,“我不听……我不信……”

“你信不信,事实都在那里。”韩昌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趁势逼近,没有半分逼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替那些逝者,也替自己,说完这段三百年的无间过往,“郑小年,你不懂三百年是什么滋味。”

“我原本也是干干净净的人,有家人,有兄弟,有活路。为了卧底,我亲手沾过无辜者的血,亲手做过违心的恶,亲手把自己磨成了和他一样的冷血之人。”

“三百年,我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一刻敢卸下伪装。我睡在仇人身边,看着他作恶,陪着他沉沦,我只能笑,因为我没有哭的权利。"

“这三百年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退路。唯一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活在无间地狱里的人,就是你父亲。”

“他是我的仇人,是我毕生要覆灭的目标。”

“可他也是三百年里,唯一知道我所有阴暗、所有隐忍,最后还肯喊我一声‘兄弟’,肯舍命护我的人。”

韩昌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不是泪,他的泪早就流干了,那是熬干了血之后的湿冷,是三百年从未流露过半分的脆弱:“我恨他,入骨。”

“可我看着他倒在我怀里,断气的那一刻,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非要等这一天,恨我为什么不能早做了结,恨我为什么,要亲手把唯一一个陪我下地狱的人,送上绝路。”

“我欠他的,欠你的,我都认。”

韩昌缓缓闭上眼,脖颈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得近乎释然:“我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要杀我,为父报仇,尽管动手。”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还有剑锋微微颤抖的轻响。

郑小年握着剑柄,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眼前的韩昌——这个杀父仇人,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没有求饶,没有狡辩,坦然赴死,却字字句句,都在撕碎他坚守已久的执念。

他恨韩昌。

恨到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此刻,他看着韩昌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看着他坦然引颈的模样,看着他那句“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心底那座用恨意堆砌的高墙,轰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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