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想起柜里那道刻痕,想起徒弟划在牛皮纸上的那一道。一道是一笔。那本账比老掌门的方子还厚。
「截您车的人,是谁?」
老九又不说话了。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小指,比出四根:「那晚领头的人,抬手指我的时候——左手,小指,齐根断的。我数过,四根手指。」
月光底下,老九比出的那四根手指微微曲着,像要掐住什么。陆远盯着看了两息,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截您的车,为的是账本?」
「为账本。」老九说,「账本要是落到他手里,这二十年道上的事,就全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了。他等这账本,等得比谁都苦。」
「那账本现在——」
「在裴先生那儿。」老九说,「裴先生认死理。柜不归,他不露面;他不露面,账本就是一个死物。死物,谁也抢不走。」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您今晚来,是为账本?」
「不为账本。」老九摇头,「我来,是认认你这个人。」
「认我?」
「柜归那天,裴先生露面,账本活过来。到那天,有人要烧账,有人要保账,还有人要拿账换命。」老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是守柜的人。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成色。」
陆远没接话。他想起徒弟的话,想起老蔫的话,想起张德厚那句「你这两天,机灵点」。所有人口里的瘸子,都是个问路的、要命的、惦记那本账惦记了二十年的人。可眼前这个人坐在他堂屋里,说他是来认人的。
「那您看完了,」陆远问,「是什么成色?」
老九没答,反问:「你的货,进得顺不顺?」
「顺。」
「顺就对了。」老九说,「我蹲了半个月码头,看着你的货一批一批进城。党参,陈皮,川贝,验得干干净净,路上连个磕绊都没有。你就不觉得奇怪?二十年没人走的老路,一朝重开,顺得像有人提前扫过一遍。」
「您的意思是——」
「有人给你让路。」老九的声音低下去,「他让货进城,不是怕你,是等柜归有个日子。柜不归,账是死的;柜一归,账就活了。活账,才烧得干净。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账活过来的那一天,好当着裴先生的面,把账连本带利烧个精光。」
堂屋里静下来。月光从桌子这半边,挪到了那半边。
陆远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等的是柜归,等的也是裴先生露面。账房不露面,他烧谁去?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账本落在别人手里,是账本压根不出来——不出来,他这二十年就白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