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的手指动了动。
「那天夜里,我敲的前门。两下。」纪连山说,「老掌门在后堂。我进门就跪下了。」
「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纪连山说,「我跪在那儿哭。哭了有半个时辰,一声没出。他就坐在对面,端着一碗茶,没问我是不是下手的人,也没问我叫什么。」
「他一直没说话?」
「他问了我一句话。」纪连山说,「他问,『你动手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你蹲了一夜。你没伸手。』」
「后来他说,『锅里那包药,不是你下的。可那一夜,你在墙根底下蹲着。你要还的,不只药王阁。那一家人一个晚上没睡,你欠人家那个晚上。』」
纪连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还说,『你去走远路。走到你不怕那句话了,再回来。药王阁的门,给你留着。』」
「你走了?」陆远问。
「走了。」纪连山说,「我往西走,走了三个月。走到第三个县,我走不动了。我在那儿蹲了三天,又往回走。」
「为什么回来?」
「走远了,那句话还跟着我。」他说,「我就想明白了。跑没用。我回来,在城南找了个活,给一个货栈看仓库。夜里看货,白天睡觉。躺在草棚子里,一闭眼就是那口锅。」
「看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纪连山说,「一天没换过地方。」
陆远心里数了数堂屋里这些人:一个研药的,一个望风的,一个端锅的。药王阁的堂屋,二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匾挂回去那天,」纪连山说,「我在城南听见了。我没敢来。柜从医院抬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在巷口站着,站了一宿。账对到今天,我才敢敲门。」
张德厚看着他,慢慢地说:「河沿上跟船的那三天,也是你。」
「是我。」纪连山说,「我不敢搭船。我在岸上跟着。我想看看,那本账,到底能不能到家。到家了,我再来。」
张德厚没再问。他转开脸,望着门外那片夜色,半晌,说了一句:
「跟得探不着影的,才算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