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纸

作者:隔壁老侃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车往北出城东,路过老关帝庙。庙后那条窄巷口,原来摆桌代写书信的地方空着,地上两个凹印还在,是桌腿压出来的。

城北关厢那条街窄,两边的门脸一半关着门板,剩下的都挂着自家木牌:修表、弹棉花、糊灯笼。车开进去,小罗把车停在街口,不敢往里挤。

门牌十七号。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两个字,纸铺。

门口钉子上挂着那张样纸,风一吹就晃,边角黄得发脆,没掉。

铺子里头比街上暗。柜台是旧药柜改的,抽屉上的拉手磨出了窝,一道一道。纸味压在屋里的潮气上头,闻着旧,闻着干。

柜台上摆着剪子、麻线、一摞没裁开的纸。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头裁纸。六十上下,蓝布围裙,头上包一块灰布,刀走得慢,一下一下,纸边裁得齐。

陆远站进门半步,怀里的玉温温的,不凉。

张德厚站到柜台前。「写方的纸,要宽的。」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看人的时候先看手,看完手才看脸。

她没报价,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纸,搁在台面上。

张德厚拿起来,先掂分量,再搓纸边,最后对着门口那点光看帘纹。一道一道,细,密,纹路有点粗。

「帘子上的竹丝粗。」他说,「一家一个帘子。新纸旧纸都一个纹——纸坊的帘子不换。」

「是这纸。」他说。

他把那沓纸放下,从怀里把油纸包取出来,一层一层拆开,把真页摊在柜台上。他没往对面递。

女人的手停了。

刀还捏在手里,刀刃朝上。她看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门口的风把样纸吹得拍了两下墙。

「这纸,哪来的。」她问。

「三十年前,」张德厚说,「我在你们行里收过一回书。书收了,药拉走七十二包,桑寄生、独活、羌活。柜台后头有人让我按了个手印。」

女人把刀搁下。她搁得很轻,刀尖先落。

「手印是我拿的印盒。」她说,「按得深。我当时还跟我男人说,这个人实在。」

她这才看张德厚的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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