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弯下腰,从纸垛底下抽出一本账来。麻线订的,用的是本铺的账本纸,封皮上没写字,边上磨得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上头一行:书一本收,抄页起。
再往后,一行一行,都短。
三月十四,第九页,抄三份,客取。四月初八,第三页,抄一份,客取。五月初二,第九页,抄两份。七月里两回,第七页和第十一页,各抄一份,底下没写钱,画了个圈。
陆远把那几个号在心里过了一遍。第四页,第九页,第三十七页——他记得住,昨天一下午都在看那几个号。
「这三回,」他说,「数对得上。三回,七页。」
老太太的手指顺着账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停住。
那一行写的是:第四十七页,真页一张,两块银元。
「两块银元。」张德厚说。
「那时候的两块银元,」老太太说,「够买半间铺面。」
「真页你们也卖。」张德厚说。
「真页不卖。」老太太说,「我男人把它摆在柜台上,给人看,不给人拿。那天来的人看了三回,说要。我男人说不卖。那人说,我就要这一张,钱不够,再加。」
「后来给了。」
「给了。」她说,「他抽那页的时候,抽得很慢,抽出来还看了一眼。」
「为什么给。」
「那人说,」老太太说,「那张纸上有他师父的字。」
张德厚把手搁在柜台上,没说话。
「我男人记账,只记纸,不记人。」老太太把账本合上,合得很轻,「谁拿走的纸,我不问。我只记他拿走了哪一页。」
陆远心里过了一句药王阁的话——货账错一笔是对不上的数,人账错一笔是对不起的人。这儿的账跟他那本正好倒过来:纸记得清楚,人不留名。
「前头那半本呢。」他问,「拆下来的真页,都收在哪儿。」
「真页他不卖,一片一片收着。」老太太说,「行关了以后,他一天一天地翻。翻到哪一页,就把它搁到哪一页该在的地方。他走了以后我找过——搁得那么齐的东西,我一样没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