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几回。」
「头两年,年年翻。」她说,「后来不翻了。他要留给我看的,不用我翻。」
「后头为什么不抄了。」他问。
「后头的,不是药。」
老太太往那面空墙抬了抬下巴。停手那年的事,她说得很慢:她男人把书拆到四十七页,剩下的一沓没再动。某天夜里他坐在柜台后头翻,翻了没几页就把书合上,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提了一句:前头记的是药,后头记的是人。
「他说,人家的名册,不能拆着卖。」老太太说。
「他没说为什么。」她又说,「我看那天早上他眼睛是红的,像一宿没合眼。」
陆远没接话。他想起师祖留在纸上那句话——药王阁的根,不在玉,不在印,在人。
「书呢。」张德厚问。
老太太走到里屋的墙根,蹲下去。她先把最底下那垛纸搬开,搬两层,陆远伸手要帮,她摆了一下手,自己搬。纸垛底下露出一个油布包,四个角拿砖头压着。
油布解开,里头是一块蓝布。
蓝布裹着一沓散页,麻线断在一边。布皮上有一道旧折痕,折得发白。
张德厚把蓝布捧起来。他捧了一会儿,一只手往腰上去摸烟杆,摸到一半,又别了回去。
「这布是我裹的。」他说。
「三十年。」他又说了一句,「送书那天我跟师父说,送到就回来。书送到了。它去了哪儿,我没问过。」
陆远伸手碰了一下最上头那一页。纸是凉的,指头上却留了一点辛味——还是那股花椒气。搁了三十年,气还在。
「这气能留这么久。」他说。
「我男人的纸,能留一辈子。」老太太说,「包书那块布也不能扔——书的皮子。皮子扔了,书就成了散纸。」
陆远把那沓页接过来,一页一页数。纸比前头那些新,边上没磨圆的痕,只有一道旧折痕。数到二十三页,翻回第一张:上头不是方,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名字后头跟着年月,有的名字后头划了一道,有的只写了半个字,像写的人搁了笔。
第二页上,有一行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