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柜台前,把这件事在心里摆了一遍:方子在客人手里,纸在药王阁名下,字在抄书的手上。三样东西,三十年前就分开走了,各走各的路,今天早上在医院的窗口上碰了头。
「他姓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说,「摊上管他叫抄书的先生。」
「他后来来过吗。」
「来过一回。」她说,「行关那年冬天。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问我,书还在不在。我说,人要走了,铺子要关。他就走了。」
陆远把这句话记下。三十年里,那本书从城北走到城南,从摊上走到客人的柜子里,从抄的变成描的,最后剩了半本抄册、一叠抄页。可问它还在不在的,从三十年前到前天,问的是两个人。
「城南那条街,」他又问,「现在还摆摊吗。」
「摆。」老太太说,「前几年我托人去看过。街尾还有个摆桌子的,替人写状子、抄账、抄信。字写得好,价钱不讲。」
「怎么称呼。」
「姓邵。」老太太说,「街面上喊他老邵。」
小罗在门口等着,见人出来,把油布包接过去,两只手抱着,胳膊往上抬了半寸。
「这包里是什么。」他问。
「半本书。」
小罗把胳膊又收紧了点,走路换成小步。
「那您上车,我慢点开。」
车出关厢,往南拐。张德厚把烟杆按在膝盖上,没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二十年。」他说,「抄了二十年,一页一页抄,抄到第四十七页上停了手。」
「他抄不动。」陆远说。
「抄方子有什么抄不动的。」张德厚说,「他不是手抄不动。」
陆远没说话。车外头街面一段一段往后走,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一家馒头铺还冒着白汽。
天擦黑到药王阁。关老头开门,先接包,后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