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从柜上取过一支小楷递过去,又把砚台往前推了推。
邵文山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先没动。他停了一停,才把笔往右走。写得慢。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留墨疙瘩。
那半个字合上了。一个「邵」,前一半是三十年前的笔,后一半是今天的笔,两半的墨色一新一旧,在纸上分得清清楚楚。
「墨不一样。」邵文山说。
「手是一样的手。」裴先生说。
「年月归谁写。」陆远问。
「姓名他写,年月你写。」裴先生把笔掉个头,递给陆远,「这册上的事,往后归你落笔。」
陆远接过来,蘸了墨,在那一行后头落年月。他写得不多,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上。
张德厚在旁边看着,看完了才开口:「这册子上,头一回有第四代的字。」
「记名入账。」陆远说。他从兜里摸出一张便条,写了:城南邵文山,抄页四十七张,上阁对字,补年月。写完搁在一边。
裴先生捏着便条看了一眼,用指甲在人账上划下一道。划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道比昨天那道深。」他说。
「为什么。」
「昨天那道是收纸。」裴先生说,「今天这道,收的是人。」
「记名入账,得有人作证。」张德厚说,「我作证。三十年,头一遭有人自己把半边字补上。」
邵文山把笔捧起来还给裴先生,笔尖朝着自己。他又对着纸上那新补的半个字吹了一下。风不大,纸角动了动。
「吹墨是习惯。」他说,「抄页的,写得再多,也要吹一吹才敢合本。」
邵文山把簿子收回去,重新包好,三个结照样打回去。他站在桌边又看了一眼那页名册,又看了一眼那口柜。
「抄页的手,抄方子不亏心。」他说,「抄名字,亏心。」
「第四十七页抄完那天。」陆远说,「您翻了一眼后头的。」
「翻了一眼。」邵文山说,「头一页上就有名字。我把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