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传票」

作者:隔壁阿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张九龄《感遇·其一》: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可他这棵草早已枯尽,根须朽烂在土里。苏眠却弯腰拾起一根枯草,就那么递过来,说:“接着活。”赵鹏程要折断的是骨头,她给的却是余温。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声音沉而钝,像是替棺材板合上了最后一页。

顾明远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那条铺满吸音地毯的长廊中央站定了,足足五秒,听着耳膜里“嗡嗡”的鸣响——那不是耳鸣,是血往上冲又往下坠,在血管里来回拍打出的空洞回音。刚才赵鹏程随手拨动地球仪的那股蛮横劲儿,仿佛把某种东西从他肋骨缝里硬生生拧断了——不是骨头,是最后一根还绷着的、叫做“体面”的筋。

一千四百万。

这数字太具体,反而显得格外抽象。像遥望天文数字一般,他必须在脑子里徒劳地换算:是二十年的方便面,是父亲修四百条破船的工钱,是他这辈子再拍三部《大河》那样的电影也还不清的——利息。

他没走向电梯,转身摸进了消防通道。

铁门“哐”一声撞开,扑鼻而来的是陈年水泥灰味与隐约的尿臊气。楼梯间没有灯,他只能摸着粗糙的墙壁一级级往下踩,脚底每落一步,都像踩在赵鹏程那计算器绿荧荧的屏幕上。十二楼、十一楼……机械地数着,数到七楼时,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走出楼门的一刻,北京正午的风像刚打开的冰箱门,冷气直扑面孔。

鹏程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刺眼的光带劈头盖脸砸下来。顾明远挪到台阶最底下那级,没有蹲,而是整个人“坐”了下去——腿一软,身体直接矮了半截,屁股落在灰扑扑的石阶上,羽绒服帽子向后滑脱,脑袋露在风里,耳朵被削得生疼。

台阶比马路高出半米,这个视角望去,满眼尽是路人的鞋:高跟鞋咔咔敲地,马丁靴漫不经心地蹭过路面,外卖电驴的脚撑一点即走。全是移动的人腿,节奏匆忙,没有人朝他瞥一眼。

脚边就是路边的排水沟盖。

铸铁的,表层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铁条间的缝隙很窄,卡着几张不知谁丢的卡片、几片枯叶——不是银杏叶,是法国梧桐的叶子,巴掌大小,边缘卷曲焦褐。风吹过时,叶子在缝隙里簌簌抖动,左蹭右磨,却始终掉不下去。缝隙底部有层湿黑的软泥托着它。

顾明远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风忽然大了一阵,叶子翘起一角,旋即又落回原处。卡得死死的。

他忽然觉得这叶子挺好。不用上台面,不用认骗子,不用签那些要命的补充协议。腐烂就腐烂在泥里,至少还是完整的。

“师傅?”

他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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