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橘色反光背心的老头站在面前,扫帚斜倚在腿边。是刚才在大厦侧面扫地的环卫工,年纪六十往上,脸庞是风吹日晒的酱紫色,眼角堆积着眵目糊,却挡不住目光里的直率。
老头递过来一张纸巾。
劣质的印花纸巾,上面印着“永辉超市周年庆”,纸边起毛,触手有点潮。
“擦擦。瞧你一头汗。”老头说,带着方言口音,像是河北又像山东,顾明远没太听清。
顾明远下意识抬手抹了抹额头。
真的是一手心汗。十一月了,已是哈气成雾的天气,后脖颈一片冰凉,额上却不断冒油,黏腻的汗珠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生疼。他接过纸巾,没有立即擦,先紧紧攥在手里。
“没事儿。”他哑声说。
“蹲这儿挡财路啊。”老头咧开嘴笑,缺了颗牙,露出粉色的牙床,“愁啥呢?欠薪了还是媳妇跟人跑了?”
顾明远展开纸巾,真的擦了擦脸。纸质粗糙,刮在皮肤上发痛,但吸汗。一股廉价的香精味混着浆糊的气息涌上来,竟比赵鹏程办公室里那股柠檬味香薰好闻一万倍。
“欠点钱。”他说。没头没尾,像吐出一口浊气。
老头“噢”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只把扫帚提起来,虚虚扫了扫顾明远脚边的空烟盒:“欠钱是小事。人躺下才是大事。我年轻时在砖窑干活,老板半夜跑路,欠了我们半年工钱。能咋办?蹲厂门口哭了整整两天,哭完该上哪上哪。钱是人造出来的,命才是自个儿的。”
扫帚发出“沙、沙”的轻响,那片卡住的叶子又被风吹到沟盖边缘,老头用扫帚尖轻轻一挑,没挑出来,他也不较劲:“你看这叶子,卡住了。等下场大雨,底下的泥冲松了,它自己就漂走了。急不得。”
顾明远目送老头慢慢走远,那件橘色背心在灰蒙蒙的楼群间晃动着,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他手心里那团被揉皱的纸巾捏得更紧了些。
一千四百万。赵鹏程说“留得青山在”。老头说“急不得”。都像句明白话,也都像一句空屁。
他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涌出一堆推送通知,最上面是娱乐号刺眼的标题:《顾明远避走鹏程影业,资本局中局再添悬疑》。
他直接熄了屏,将手机塞回衣兜。
站起身时,腿脚发麻,一个趔趄扶住了墙。恰巧从快捷酒店方向拐来一个外卖骑手,瞥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得像看一个寻常的流浪汉。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打车,只顺着辅路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红底白字的海报醒目地贴着:“东城二环内带院私产,稀缺四合院,报价面议。”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扇透明的橱窗前驻足,向玻璃外望去。镜面般的光滑表面上,映出他自己半明半暗的脸庞,与身后川流不息的车辆光影重叠交错,轮廓模糊不清。手机里还亮着一张四合院的照片,是之前看房时拍的,午后阳光慷慨地洒满庭院,角落里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热热闹闹地挤了一树梢。这明亮的光景,却让他无端地想起了沈婉清纤细指下淌出的钢琴声,还有那本总被她搁在阳光里的书——《倦鸟知返》,书页摊开着,仿佛在等一阵风,或是一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