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越往后,字迹越短,笔触也越轻。
像一个人慢慢从火焰中退出来,最后只剩下灰烬。
他的手停在一本最旧的书上——灰蓝色的封面,没有塑封,边角已卷起波浪般的弧度。就是那本《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出版社库存清仓时买到的版本。
翻开扉页,上面没有签赠,却夹着一张对折过的a4纸,展开来,是当年讲座门票的存根,上面的打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张便签是米白色的,质地比其他的更柔软。字写得满满当当,笔尖划过纸面,显得很有力道:
2014.10.17。他站在台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他说:“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底下有人笑了,说这话太文艺。我没笑。我信了。所以后来他形象崩塌时,我骂过他,我也写书谈论过,但我其实等了十年。等一个证人回来,重新辨认这些字句。
——眠
纸张的右下角,洇开了一小片痕迹。
不是墨水。是水渍,圆圆地晕开,干透后成了浅黄色的圈,边缘毛毛糙糙的,形状真像一片叶子,悬在那个句号的上方。
他用指腹蹭了一下,纸面粗糙,已没有任何湿润的感觉。是泪。干了很久的泪。
风刮过槐树光秃的枝桠,“咔哒”一声响。
顾明远把脸埋进围巾里。
他没有哭,只是在强忍着。胸口那块东西,从赵鹏程办公室就开始凝结的冰坨子,仿佛被这滴干透的泪叶砸出了一条裂缝,冰碴子混着水气往上顶,顶得喉咙阵阵发腥。
他想起了那晚在老宅收藏小鹿视频的情景,那个黄色的五角星标记亮着。而现在,他怀里抱着一箱星星,破碎的,纸做的。
苏眠没有骂他是骗子。她只是把“2014.10.17”这个日期钉进了书里,等待他有一天自己撞见。
纸箱底部还压着一张拍立得相片。
已经褪色了,蓝调的背景偏黄。照片里是黄河边,他举着摄像机笑着,牙齿很白。苏眠在镜头外伸手比了个耶,只拍进半截衣袖。背面用铅笔写着:第一次跟组,他给我烤了土豆,咸死了。
他把拍立得重新夹回书的扉页,将书合上,抱在怀里。
王姐从楼上的窗户探出头来喊:“哎——那位先生,书可拿好了啊!”
他抬起头:“……谢谢王姐。”
“谢啥,苏老师早交代过你要来,特意留着的。”王姐摆摆手,“那个戴眼镜的男的要是再来,我就骂他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