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望向窗外,滨河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卖甜醅子的小推车正冒着白色的热气。他忽然很想问问苏眠关于基金的事,想问她以后打算住在哪里,还想问问她的书到底卖得好不好——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此刻问这些,仿佛是在讨债,不合时宜。
车到了车站。
这不是新建的高铁站,而是那座老旧的客运东站,灰扑扑的建筑前,广场上鸽子粪星星点点地洒成一片。苏眠拎起随身的包下车,没让顾明远帮忙。顾明远掏出钱要付车费,司机却摆摆手:“那姑娘刚才已经付过了。”
他转过头,看见苏眠已经走到了台阶的中间,拄着拐杖,动作缓慢,背却挺得很直。
他追上去,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我送你进站吧。”
“别。”她说,手紧紧攥着拐杖,“里头人多,看着怪别扭的。”
“那……以后到哪里再联系?”
“不用联系了。”苏眠微微侧过脸,寒风将几缕碎发吹到她的嘴角,“顾明远。”
他等待着下文。
“你欠这个世界一部好片子。”她的声音不高,字却是一个一个清晰吐出来的,“去还吧。但是别还给我,也别还给她——去还给那条河。”
说完,她便转身,朝进站口走去。
安检员只扫了她一眼,没查那根树枝拐杖,摆摆手就放行了。她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玻璃门的反光里,最后只剩一团灰羽绒服模模糊糊的淡影。
顾明远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风很大,广场上的废弃塑料袋飞得比盘旋的鸽子还要高。他摸出烟想点燃,打火机却没了气,只能咔哒咔哒地响着,冒出零星却无用的火花。
约莫半小时后,大巴车准备出发。
扩音器里含糊地喊着车号,乘客拥挤着上车。那辆绿白相间的大巴车慢吞吞地倒出来,在站前笨拙地掉头,车窗很脏,上面贴着写有“临夏·刘家峡”的红色纸条。顾明远眯起眼睛寻找——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苏眠的脸贴在窗边,头发被摇下一条缝隙的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刮得有些蓬乱。
车子开始提速。
忽然,她抬起手,将车窗摇得更低一些,甚至把半个身子都向外探出了一点——兰州冬天的风格外硬,一下子把她的头发全吹糊在脸上。她抬起胳膊挥了一下,那动作既像在驱赶恼人的苍蝇,又像在呼喊什么人。
嘴也在动。
口型张得很大,但风声、引擎的轰鸣声、广场喇叭里“鲁h……请到进站口”的播报声混成了一片。顾明远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开合,气流仿佛把声音撕得粉碎,然后卷到了天上。
他下意识追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一片鸽子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