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眼睛没离开书页。嘴唇上的干皮在灯光下看得清。
“像一尊雕像。“
顾明远的手指捏住了帆布包的带子。帆布粗糙,磨得他指腹发疼。他没松手。
“但我知道他在呼吸。“
老太太的声音颤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年纪大了、声带松弛后控制不住的颤。像黄河冬天的冰面,看着结实,底下是流动的。
“因为他的肩膀在动。“
顾明远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画面。看见了自己在黄河边蹲着。看见了浪头砸在青石上。看见了红泥溅到他的裤腿上。看见了老船夫撒烟丝的手。看见了自己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出来的时候,肩膀自己会动,像河面的冰要裂开的时候,冰面自己会响。
“很轻。“
老太太的声音更轻了。
“像一只倦鸟——“
顾明远的脑子“嗡“了一声。
倦鸟。
005_鸟的划痕。那只灰扑扑的河鹨。翅膀沾着红泥。贴着河面飞过。翅膀擦过水面。留下一道亮痕。像苏眠的红泥指印。像他心里的划痕。
“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
老太太读完了。
她合上书。
暗红色的封皮合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老船夫的烟袋锅敲在青石上。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展开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肺的最底下吐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浑浊的、潮湿的、像旧棉被一样的气息。叹完之后,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黄土路。是沟壑。是远处塬上的残阳。是灰蒙蒙的天。是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的天。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扭过头来。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领口露出里面的秋衣领子,洗得发白。他刚才一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被老太太的朗读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她手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