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冬天,老李拆了自己一条旧秋裤,比着棉袄肘部的破洞剪下一块布,穿针引线缝了半个晚上。阿黄趴在他脚边,看他眯着眼睛对着灯光,试了三次才把线穿过针鼻。缝完他举起棉袄端详,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成了。”他说。
那笑容阿黄记了很久。
其实它记不住太多事情。狗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像雨夜车窗上断断续续的水痕,一道亮起,一道又被新雨冲走。但它记住了一些瞬间:老李掰馒头时指缝里落下的碎屑,冬天晨雾里回头等它的剪影,夏夜扇扇子时带起的风里有清凉油的味道。
还有那个笑容。
缺半颗门牙,眼角皱纹挤成深沟,却亮堂得像雨后的太阳。
此刻老李没在笑。他靠着藤椅,微微阖着眼,呼吸又重又慢。阿黄爬起来,走过去,把鼻子抵在他垂在椅边的手背上。
皮肤是凉的。
它把鼻头贴得更紧些,呼出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像在给那只手煨火。
老李醒了。他低头看看阿黄,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捏了捏它耷拉的耳朵。
“没事。”他说,“老李没事。”
阿黄信了。
它摇摇尾巴,把下巴搁回他膝头。窗外起风了,那件蓝布棉袄的袖子被吹得一荡一荡,像在招手。
那之后的日子,像旧唱机转到了末一圈。
老李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两趟,减到一天一趟,再到隔天一趟。腿疼得厉害时,连院子都迈不出去,就搬着藤椅坐在门口,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阿黄不跑了。
从前它总要趁老李歇晌时溜出去,沿着护城河追蜻蜓,去废品站那边找野猫对峙,跑到菜市场后头闻鱼摊的腥味。现在它哪儿也不去。老李的藤椅挪到哪儿,它就趴到哪儿,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它开始害怕一些从前不怕的东西。
怕那咳嗽声忽然停了。怕老李闭眼的时间比往常久。怕他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
它不懂什么叫“病情加重”,也不懂“慢性支气管炎”“退行性地关节病”这些词。它只知道主人身上那股烟草和铁锈的气息,近来掺进了一丝陌生的味道。不是药油,不是红花油,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闷闷的、朽木似的潮湿。
它把鼻子埋进老李的棉袄袖口,深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