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老李起得比平时早,自己穿好衣服,还特意刮了胡子。他看起来精神了些,但阿黄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药味。
张婶早早来了,还推了辆轮椅。老李不肯坐,说“我能走”,最后还是拗不过,被扶着坐上去。阿黄跟在轮椅旁边,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
公交车上人不多,司机认识老李,打招呼:“李大爷,出门啊?”
“嗯,带阿黄出去转转。”老李笑着说。
司机看了看轮椅,又看看老李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您坐稳”。
三站路很快就到了。槐花巷还在,但和六年前大不一样了。两边的老房子拆了不少,盖起了新楼,只有巷子深处那几栋还没拆,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老李让张婶推着轮椅往深处走。路不平,轮椅颠簸,阿黄就在前面小跑着,时不时回头等他们。巷子很窄,两边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服,在阴天的风里飘荡。
走到巷子中间,老李忽然抬手:“停一下。”
张婶停下轮椅。老李看着右边一栋二层小楼——很旧了,墙皮剥落,木窗掉漆,但门口那棵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就是这儿。”老李轻声说。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栋楼,那棵树,它隐约有点印象。是了,就是这里,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它躲在对面的垃圾桶后面,看着老李从这栋楼里走出来。
“我以前住这儿。”老李对张婶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跟我老伴,住了三十年。”
张婶惊讶:“您还在这儿住过?”
“嗯,从结婚到退休,一直住这儿。”老李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悠远,“秀芬喜欢这房子,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她就在树下支个小桌,做针线,我坐旁边看报纸。有时候风吹过,槐花落一身,她就笑,说‘你看,花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听着。
“后来她病了,也是在这屋里走的。”老李停顿了很久,久到张婶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又开口,“那天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她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对不起,先走一步了’。我说‘瞎说什么,你会好起来的’,她就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巷子深处有野猫叫了一声,凄厉的,然后归于寂静。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又住了两年。”老李继续说,“每天下班回家,屋里空荡荡的,静得吓人。我就对着她的照片说话,说今天单位什么事,说菜市场白菜涨价了。后来儿子接我去他那儿住,我不肯,说这儿有秀芬的味道,走了,她就找不着家了。”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张婶连忙拍他的背,阿黄焦急地绕圈。咳完了,老李接过张婶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手抖得洒出来一半。
“再后来,儿子出国了,让我一起去。我说不去,外国没有槐花,秀芬不认得路。”老李笑了笑,笑容苦涩,“可一个人住,实在太静了。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三句话。我就想,也许该搬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低头看看阿黄:“然后,就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