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老李切完土豆,把菜刀放下,转身去拿盐罐子。他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放回去。然后拿酱油瓶,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又拿起盐罐子,又看了一遍。
“酱油。”他最后说,然后拿起酱油瓶,往土豆丝里倒了一圈。
阿黄看着那盘被酱油染成深褐色的土豆丝,耳朵往后退了一点。老李从来不用酱油炒土豆丝——他做了一辈子土豆丝都是清炒的,只放盐和葱花。他以前还跟阿黄说过,“土豆丝放酱油就不好看了”。
但今天他放了酱油。
他端着那盘黑乎乎的土豆丝放到茶几上,又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阿黄的水盆旁边。然后他坐在藤椅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今天这土豆丝......”他低头看着筷子,眉头皱起来,“味道不太对。”
他没有想起来是自己放错了调料。他只是把筷子放下,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白米饭一口一口地扒。阿黄走到它的那碗米饭前面,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看老李。老李正嚼着白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秃枝上,嘴里嚼得很慢很慢,好像在嚼一段很长很长的往事。
天黑之后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
电视开着,老李没有看。他手里拿着那张铁盒子里的照片——就是背面写着“2021年10月”的那张。他的拇指在照片表面来回摩挲,摩挲的是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那个角落,他自己的影像在照片的左侧,他却摸的是右侧。
“阿黄。”他忽然开口。
阿黄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
“你说这人啊,是不是跟这照片一样。日子久了就泛黄了,模糊了,看不清了。”
阿黄安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下午站在厨房里,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喂过你。”老李说。他的声音在电视机沙沙的背景音里显得很轻,轻得像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拍。
“我蹲下来摸你的碗,碗是空的。我心想坏了,是不是忘了。给你倒了狗粮,你吃得很香。可后来我洗碗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袋刚拆过的狗粮包装——我今天早上已经喂过你了。”
他低头看阿黄。阿黄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老李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蒙在那里,像冬天玻璃窗上结的雾气。
“你吃了两顿晚饭。你也不说。”老李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傻?”
阿黄把脑袋伸过去,舔了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舌头热乎乎的,在老李粗糙的指节上留下一道湿痕。老李的手没有动,就那么让它舔。他低头看着阿黄的脑袋,那一团黄茸茸的、被他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小东西,现在长得这么大了,脑袋沉甸甸地压在他膝盖上,像一块温暖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