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养了你——是你陪了我。"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来的那年,你妈刚走了一年多。我那时候整天对着她的照片发呆,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着。你来了之后,我得给你做饭,得带你散步,得给你洗澡。我忙起来了,就没工夫想那些伤心事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温婉恬静。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你。"老李对阿黄说,"她以前在乡下养过一条狗,叫大黄。你虽然不是大黄的后代,但也是黄的,她肯定高兴。"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照片。它看过那张照片无数次了——每次老李对着照片发呆的时候,它都会蹲在旁边陪着。它不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谁,但它知道老李看她的时候,眼神和看它的时候是一样的:温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她走的时候四十九岁,"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跟阿黄聊天,又像是在跟自己聊天,"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化疗做了几次,头发掉光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但她到最后都没有喊过一声疼,只是拉着我的手说——'老李,你一个人,要好好过'。"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答应了她。我说我会的。可她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好好过'这三个字有多重。不是不哭不闹就叫好好过,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说话,还得告诉自己——这叫好好过。"
阿黄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鼻子凑到老李脸前。它闻到了泪水的咸味——老李的眼角湿润了,但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闭着眼睛,让那些液体慢慢地渗出来,沿着皱纹的沟壑流到下巴上。
阿黄伸出舌头,轻轻地舔掉了那些泪水。
"哎……"老李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脏不脏啊你。"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双手捧住阿黄的脸,额头抵在它的额头上。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妈——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我。另一个就是你。"
阿黄歪了歪头。
"你跟着我,没吃过什么好的,没住过什么好的,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别的狗有狗粮吃,有狗绳戴,有主人带出去遛弯儿炫耀。你呢?吃的是剩饭剩菜,住的是纸箱改的窝,出门连个绳都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可你从来没抱怨过。我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让你在哪等你就等在哪。你这八年,就围着我和这间屋子转。你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说不定被哪个有钱人家领养了,天天吃肉,睡沙发。可你偏偏选了我这个穷老头子……"
阿黄的鼻子凑到老李的手心里,用力地嗅了嗅。它想告诉他:它不需要肉,不需要沙发,不需要有钱的主人。它需要的是这双手的温度,是这个屋子里烟草和铁锈的味道,是每天晚上藤椅的"咯吱"声,是那句"跟我回家吧"。
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傻狗,"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什么都懂。"
阳光在藤椅上慢慢移动,从扶手移到坐垫,从坐垫移到老李的膝盖上。阿黄就这样趴着,任由老李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它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了它的毛发——是泪水,带着老李的体温。
它不动,也不叫。它只是静静地趴着,让老李靠着它,就像过去的八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