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旁边忽然传来小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周小伟,刚醒过来,迷迷糊糊的,“爸爸!你在哪?那些叔叔有枪……我怕黑。”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女儿周倩倩的声音也传过来,带着哭腔,软软的,“妈妈哭了一晚上了,我也害怕。”“哎、哎……”周德海终于憋出声音,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这个在清河横了二十年、打架不要命的老混混,这个被审讯六个小时油盐不进的滚刀肉,在听到儿女哭着喊爸爸,听见老婆带着哭腔的安慰,彻底崩溃了。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他别过头,肩膀剧烈耸动,想憋,却怎么也憋不住。这么多年,刀架脖子上都没掉过一滴泪。当年跟人抢工地,被人砍了三刀,缝了十二针,他都没哼一声。去年手下的人反水,放火烧了他的土方站,他带着人连夜报复,把对方堵在巷子里打了半宿,也没皱一下眉。
可听见儿女哭着喊爸爸,听见老婆说“别硬撑了,家里钱够花”,他再也绷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家人没事。也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背后那些人,根本没打算放过他的家人。
要不是省厅的人赶得巧,今晚老婆孩子会被带到哪去,会怎么样,他想都不敢想。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位大领导怎么处理“没用的人”,去年有个跟着他干了十年的老兄弟,嘴不严漏了点风声,没过多久就“意外”掉进运河里淹死了,家里老婆孩子连抚恤金都没拿到多少,只能乖乖搬走。
他要是真把所有事都扛了,进去蹲个十年八年,老婆孩子能有好下场?
“雅琴……”他哑着嗓子,声音都破了音,“你……你带着孩子,跟着警官走,别怕,没事了,啊。听警官的话,别乱跑。”
“嗯,我知道。”苏雅琴在那边哭,“你别担心我们,你好好配合政府,啊。该说的说,别自己扛着。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钱够花,不用拼了。”
“哎。”周德海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祁同伟对着电话吩咐道:“张磊,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直接安排到招待所,专人看护。”
“是!”电话挂断。嘟、嘟……”忙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轻轻响着。
周德海还维持着侧头的姿势,肩膀微微抖着,半天没转过来。手里的烟早就捏扁了,烟丝和烟灰掉了一裤子,他都没察觉。两个民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心理防线,彻底破了,接下来就是周德海交代的时候了。
过了足足两分钟,周德海才慢慢转过来。脸上都是泪痕,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哪还有半分“清河一霸”的样子。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又拿起桌上的烟,重新点上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又咳了两声,却像是把情绪压下去了。
“祁厅长。”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很多。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戒备、蛮横、侥幸,只剩彻底的疲惫和认命。
“您问吧。”
“我知道的,全说。绝不藏着掖着。”
祁同伟看着他,点点头。他没急着问问题,反而拿起那包利群,又抽出一根,推到周德海面前。
“不着急,慢慢说。”他淡淡道,“先说说,孙瑛是谁的孩子。周德海,你是明白人,别跟我说是你外甥女。”
一句话,直击核心。周德海拿着烟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烟头上的火头,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祁厅长,你说对,孙瑛……的确不是我外甥女。”他声音很低,“我跟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