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晴好,柳絮满城。
次日天明,方执中在车马店洗过脸,从暗袋里点出八十两银票,先去钱庄兑成八锭十两的雪花官银,拿红纸一锭锭封了,码进一对描金红漆抬盒,又请了两名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往怀恩胡同去。
到了严宅门前,唢呐声引得满胡同的街坊都出来看热闹。
严必信早已换了身常服迎出门外,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满面春风地叫下人接过红漆抬盒,拉着方执中的手长吁短叹,直夸方御史后继有人。
街坊们纷纷拱手道贺,赞严郎中不嫌故人落魄,是个顶天立地的仁义君子。
待进了花厅,严必信把礼盒盖子一合,叫管家写了一纸收礼单递过来。
方执中双手接过,叠作两折,贴身收进里衣内暗袋。
严必信又含笑问了几句他在车马店的起居冷暖,待一盏茶喝去大半,见方执中欠身要商议迎亲的吉日,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执中啊,聘礼既已入库,名分便算是定下了。只是昨日岳父同你说过的话,你岳母夜里又哭了一场,说如玉是她的心头肉,你在京里若无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她是万万不肯点头放轿的。你还年轻,先去把宅子置办妥当,拿了红契登门,咱们再翻黄历不迟。”
茶碗盖一叩,管家已站在厅口做请。
方执中只得起身告辞,怀里揣着余下的四十三两银子,一头扎进城南的坊市里。
他连着跑了南城安业坊四五家官办牙行,才晓得永宁城居大不易。
莫说一正两厢的齐整院落,便是胡同尾最偏僻的一进独门小院,牙行开口也在七八十两往上,四十三两银子,顶多只能买下两间不带院墙的破土房。
这般早出晚归跑了一个来月,转眼到了初夏。
坊口车马店的房饭钱加上日常嚼用,零零碎碎耗去了三两。
其间严如良还打发家丁来车马店问过两回,站在院心扯着嗓子问方相公的宅子买在何处了,惹得满店客商侧目。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
方执中从一家官牙出来,走到金钩胡同的茶寮下,要了一碗粗茶,摸了摸内襟暗袋里剩下的整四十两银子,对着滚烫的茶水发愁。
邻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件葛布短衫,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腰间系着一串黄铜算盘珠子。
老头端着茶碗凑近桌边,打量了他两眼,见他一身月白长袍早被汗水溻湿了,便主动搭话道:
“小先生可是要寻宅子哩?俺搁廊下听恁同官牙嘞伙计磨了好一阵子,恁是嫌官牙要嘞价太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