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射击场中央,水坑左侧三米,掷弹筒阵地!“
“坐标:射击场西北角,铁皮棚后,隐蔽步兵约十五人!“
一个又一个日军的重要火力点坐标,通过电波传向后方的炮兵阵地。顾岩盛的观察是精准的——他在黄埔学过测绘,在缅甸的丛林里摸爬了两年,对密支那的地形比对自己的手掌纹还熟悉。他的坐标误差不超过五米,这意味着炮弹落下时,日军甚至来不及躲进更深的地下。
一颗日军子弹打在他头顶的泥坎上,溅起的泥土落进他的衣领。他没有动,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继续观察。在他身后,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趴在水沟里,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线,像攥着一条生命线。
布林德和杨希真巡视完中北阵地,沿着交通壕撤向后方。他们的雨衣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不是他们自己的,是在战壕里与伤员擦肩而过时蹭上的。杨希真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刚刚目睹了一个廓尔喀士兵被日军刺刀贯穿胸膛,两人抱在一起倒在泥水里,像一对在地狱中相拥的仇敌。
他们回到炮兵阵地。
这里位于中北阵地后方约八百米处,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地,周围用沙袋垒成环形工事。雨水落在炮位旁散落着的炮弹壳堆上,滋起阵阵热气——那些黄铜弹壳刚刚从炮膛里退出,温度高达上百度,雨水一浇,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片白色的蒸汽。加上打出榴弹炮弹后的硝烟混合在一起,将炮兵阵地笼罩其中,像一片漂浮在雨中的、带着硫磺味的云雾。
这两门新运到的155毫米重榴弹炮是密支那战场的“新贵“。它们来自印度加尔各答的军港,经驼峰航线拆解运输,三天前才在密支那西机场组装完毕。每门炮重约六吨,炮管长达四米,可以发射重达四十五公斤的榴弹,射程超过十四公里。在之前的战斗中,联军从未有过如此重型的火力支援。
美军炮长迈克·加西亚少尉守在步话机旁。他是个墨西哥裔美国人,来自德克萨斯州的边境小镇,皮肤黝黑,牙齿雪白,说话时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他根据顾岩盛等人传回的坐标信息,大声地给戴着雨帽的瞄准手杰米·奥利弗中士下达指令。杰米是个来自波士顿的红头发爱尔兰后裔,脸上长满了雀斑,双手却异常稳定。他迅速摇动着摇架转轮,调节炮管仰角和射界方向,那些精密的齿轮在他手下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像一头巨兽在调整呼吸。
“仰角:三十五度!方向:零七五!装填:高爆弹!“
“装填完毕!“
“开火!“
杰米拉动击发器。炮身猛地向后一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像一道来自地狱的闪电。冲击波将周围的雨水瞬间蒸发,在炮位上方形成一圈白色的气浪。炮弹撕裂空气,发出一种刺耳的、类似火车汽笛的尖啸,飞向射击场。
跟着旁边的弹药手,一个来自路易斯安那的黑人大兵,戴着已被硝烟和泥水染成黑色的石棉手套,拉开炮闩,将滚烫的黄铜弹壳抽出来丢在一旁。弹壳落在泥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白烟。两名赤裸上身的装填手——一个是来自纽约的波兰裔移民,一个是来自加州的日裔第二代,典型的尼西——再抬起一枚沉重冰凉、小腿般粗的重型榴弹炮弹。那炮弹重达四十五公斤,弹体上涂着黄色的识别带,像一具沉睡的金属婴儿。他们用一块布条擦拭下水迹后,合力将炮弹塞进炮膛,炮闩自动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准备再次发射。
“坐标修正:偏左五米!再一发!“
“放!“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
这155毫米重榴弹炮弹威力确实巨大。每一发砸过去,都会在射击场的日军阵地上掀起漫天的泥浆、碎石土砾和血水雾。炮弹落地时,先是一道刺目的闪光,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是一个巨大的、混合着泥土和火光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积水全部掀飞,形成一个短暂的、诡异的真空地带。日军的火力点——无论是地下掩体的出口、隐蔽的机枪巢还是堆积的弹药箱——在这重锤般的打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被埋葬、被抛向空中。
日本人的火力点随之熄灭。一挺刚刚还在疯狂扫射的九二式重机枪,被一发15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枪身被炸成两截,枪管扭曲着飞上天空,然后像一根枯枝一样插在泥地里。一个地下掩体的入口被炸塌,里面的日军被活埋,惨叫声被闷在泥土下,像来自地底的哀鸣。
布林德站在炮兵阵地的观察哨里,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震撼。他见过太多的炮火,但从未见过如此精确、如此致命的打击。顾岩盛在前沿五十米处传来的坐标,加上加西亚少尉的指挥、奥利弗中士的瞄准,像一条无形的链条,将眼睛、大脑和铁拳连接在一起,将死亡精准地投递到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
杨希真站在他身旁,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他没有望远镜,只是呆呆地望着射击场方向腾起的烟柱。那里,88团的士兵们正在借着炮火的掩护,一寸一寸地向前挖掘。那里,廓尔喀人的弯刀还在雨水中闪烁。那里,顾岩盛还蹲在泥水里,用炮队镜寻找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