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拳紧握,用力砸在焦黑的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夯土碎石四处飞溅。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混着碎砖粉尘凝成暗红色的泥浆,染红了他拳下的那片焦土。
他的头低低地垂着,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好几次,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压抑极低沉的呜咽——比干是为了救邺城死的,比干是为了救他们这些扛着长矛举着盾牌的凡人死的,而他石虎只能在城下挥舞狼牙棒连替比干挡一剑都做不到。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能飞上天去替那个老神仙挡一剑,恨自己只能跪在这里用拳头砸地。
他砸了十几拳之后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不是不想哭,是他在流民营里蹲了那么多年早就忘了怎么哭。
云团从陆悬鱼冲下城楼那一刻便一直跟在他身后。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的焦土上,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主人的膝盖上。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柔极漫长的呜咽,不是讨肉干时撒娇的呼噜,不是发现敌人时警惕的低吼,不是被关在门外时委屈的哀鸣,而是一种和比干胸口那颗心脏一样温暖、一样深沉、一样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的悲伤。
它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主人紧抱在胸口的断琴边缘,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眼角处有一丝极细极淡的湿润,只是被它蓬松的毛发遮住了,谁也看不见。
它记得比干每次来侯府,都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干递给它,记得比干在书房里和主人说话时它趴在门口竖着耳朵听,记得比干竹杖点在石板路上的笃笃声,和腰间那只旧酒葫芦晃荡时的叮咚声。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主人在哭,它便安安静静地趴在主人膝上,把脑袋靠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更柔。
第二天一早,慕容冲在太极殿偏殿里召集群臣。
没有朝服,没有仪仗,殿中只摆了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桌和几把椅子。所有大臣都灰头土脸——
有的是从城墙上直接下来的,身上还穿着沾了血污的软甲;有的是从家中废墟里爬出来的,官袍上全是泥灰和焦痕。但没有人迟到,没有人缺席。
慕容冲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张被碎砖粉尘和劫雷余烬染得灰扑扑的邺城城防图,图上标注的四面城墙有七八处被朱笔圈了出来——那是被劫雷炸开的豁口。
他用极简短的语句将重建工作分成了几个方面,每一方面都指定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限。
周浚负责全城赈灾和伤亡抚恤。他领命之后立刻带着户曹的人去了官仓,从存粮中紧急调拨了一批粟米和粗布,在北门废墟和南市空地上搭建了临时粥棚和伤兵救治所。粥棚从早到晚不间断地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米香混着柴火的焦烟弥漫在整座邺城上空,和昨日那些劫雷的硝烟味搅在一起。
伤兵救治所里,从城中征召来的郎中和药铺伙计们忙着给伤兵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地上铺满了临时征用来的门板和草席,伤兵们躺在上面有的在**有的已经昏迷。几个白马寺的僧人穿梭其间,替伤兵们念经祈福。
高崇和禁军负责城墙豁口的紧急修补和城中火灾的扑灭。数千禁军士兵扛着铁锹和麻袋从城外采石场紧急调运条石和夯土,沿着北门城墙一字排开。碎石填入豁口,夯土层层压实,条石重新砌上城垛,铁匠铺的风箱从早拉到晚,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一刻不停。
白清和商会联合会负责动员全城商户参与重建。他挨家挨户走访了南市那些在劫雷轰击下损失惨重的商户,将商户们组织起来——铁匠铺免费替禁军修补兵器,布铺捐出新布给失去家园的百姓缝制冬衣,粮铺按官价敞开供应粟米,确保城中粮价不会因战乱飞涨。刘布商二话没说带头捐出了刚从江南运来的几匹上等苏绣绸缎,又把自家铺子后院腾出来做了临时收容所。
陶潜在南市临时粥棚旁支起简陋的讲坛,给百姓们煮茶递粥,用他那支秃了尖的毛笔替失去亲人的百姓写悼文。他每天从早坐到晚,面前的竹纸堆了厚厚一叠,每一张纸上都用工楷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平。
谢道蕴负责统筹所有重建工作的物资调配和进度汇总。她在侯府书房里从早坐到晚,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和工程进度表,每日傍晚在刺史衙门外张榜公布重建进度。
南市十字街口的告示牌上又贴出了新的告示,这一次不是新商法,不是均田令,而是每日更新的重建进度——城墙豁口修补完成几处,粥棚今日施粥多少碗,伤兵救治所收治了多少伤员,城中火灾扑灭了几处。百姓们围在告示牌前仰头看着那些数字,默默地点头,然后继续回去搬砖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