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二章 魂归太虚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安排完重建事宜之后,慕容冲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文财神比干忠义祠”。

他的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他将竹纸递给周浚,命他在永宁坊附近择一处清静之地建比干祠堂,工程不必奢华但务必庄重,所用木料石材由内库拨付不得动用赈灾款项。

又命陶潜为祠堂撰写碑文,将他亲眼所见的比干如何以一己之力,硬扛天兵护佑邺城的经过如实记录下来,刻碑立于祠堂正殿,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守住邺城的不是神仙,是一个放弃了神仙身份的老人。

祠堂在不久后落成。正殿不大只有三开间,青砖黛瓦,梁柱都是原木本色没有刷漆,门窗是沈茯苓从旧杂货铺里搬来的老榆木门板改的。殿中供着比干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那把断成两截的古琴和半截炸裂的竹杖,还有那只碎了半边的老竹节酒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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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亲自为祠堂题写了对联。上联是:“一腔热血酬知己,宁将残躯护故人。”下联是:“三千孤心照汗青,不教天威压苍生。”横批:“义薄云天。”

城中百姓闻讯,自发地带着香烛纸钱从四面八方赶来。

祠堂门前的石阶上跪满了人,有人在低声念着佛号,有人默默地将家中仅存的一点供品摆在比干的牌位前。永宁坊的老住户们聚在祠堂外,说着比干当年化作游方道士在邺城街头化缘时的旧事。南市的商贩们凑钱买了一批新瓦,将祠堂后院的柴房重新修葺了一遍。

家家户户焚香祭比干,袅袅青烟从邺城的大街小巷缓缓升起,和那些还在半空中飘散的金色星芒混在一起,从城墙的豁口一直飘到永宁坊,从南市的废墟一直飘到太行山的荒山野岭。

陆悬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抬回永宁坊的。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抱着断琴跪在废墟堆上嚎啕大哭,后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才知道,他在城墙上哭到力竭,整个人忽然软倒在废墟堆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烫得吓人。慕容冲命人将他从废墟上抬下来,他的双手还紧紧抱着那把断琴不肯松开,几个禁军侍卫掰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他的手指从琴身上掰开。

最后还是沈茯苓从侯府赶来,蹲在他身边轻轻叫了他几声,他才微微松了手。

回到永宁坊侯府之后他便开始发高烧,烧得不省人事,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沈茯苓守在床边听了一整夜,只隐约听清了几个字——有的是“比干先生快走”,有的是“小卒过河”,更多的是一个含含糊糊的名字。

他的身体在之前维持光罩时,已将体内的财神本源之气透支到了极限,全靠比干在云栖阁的远程感应,和胸腔里那颗有心跳的新心勉强支撑着。

如今比干的气息从通神感知中彻底消散,那颗心的远程感应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便像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彻底垮了。

这场大病来势极凶。连续多日高烧不退,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他的双手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停地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还在维持着那道裂纹密布的光罩。气若游丝——是真的游丝,沈茯苓有好几次把手指探到他鼻下去感受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慕容冲亲自带了太医来看。太医把脉把了很久,面色越来越凝重,说陆大人是心力交瘁、元气大伤,非几剂药能治好。这种病,医书上没有现成的方子,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他自己。他开了几味补气养血的药便摇头退出去了。

沈茯苓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她从平安巷的杂货铺里搬来了一张矮凳放在陆悬鱼床边,每天除了去厨房熬药熬粥之外便一直坐在矮凳上。

她用湿布巾替他擦额头擦脖颈,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地撬开他牙关灌进去,把熬烂的粟米粥吹凉了,用筷子蘸着一点一点往他嘴唇上抹。夜里他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浑身发抖,她便把侯府里所有能找到的被褥和棉被都抱来堆在他身上,又把火盆搬到床边加炭烧得旺旺的,自己坐在床边握着他不时颤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掉在被褥上。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低声骂,声音很轻很沙哑,嗓子早已在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中哑得不成样子。她骂他是天底下最不听话的人,让他别去天界非要去,让他别逞强非逞强,让他别总把什么都扛在肩上非扛,现在好了躺在这里像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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