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九章 归去来兮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他写道: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然吾今乃知:昔日之归,归其形也;今日之归,归其心也。形归于田园,可以避一己之劳苦;心归于担当,可以济万人之困厄。避世者,避形也,非避心也。心在田园者,虽居闹市亦安;心在世道者,虽处山林亦忧。

吾昔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自矜,今乃知五斗米之腰不可折,千万人之命不可弃。折腰非辱,弃责乃辱。吾今白发苍苍,笔秃墨残,然手中此笔,犹可为天下人记其哀乐、书其甘苦、传其正道。避世之桃源,人乐而世不知;济世之桃源,世乐而人亦乐。吾愿后世之人,不复求避世之桃源,而各于其心田中植桃种李。能以一念之仁为天下计者,所在即为桃源。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田园之芜可待春,人心之芜不可待!

吾今以残年余力,再整笔墨,为天下人书此篇,使后人知避世可慕而不可效,担当可畏而不可辞。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吾今方知,归之真义,非归隐也,乃归位也——归己之位于天下公义之中,归己之心于万民福祉之内。

如此,则身在山林,心在天地,何忧之有?何惧之有?”

他写完之后搁下毛笔,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月光洒在桑皮纸上,将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修改任何一个字,只是将纸压在石桌上用鹅卵石压好,然后起身走到菊圃旁那架旧古琴前坐下。

这张琴是他从邺城带回来的,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之后陆悬鱼将断琴送入忠佑王祠,陶潜从祠堂里借了另一把旧琴带回庐山。他将琴横在膝上,在月光下弹了起来。他没有弹《归去来兮辞》的原曲——那支曲子太轻太柔,配不上续篇里那种从避世到担当的转折。

他弹的是《饮酒》二十首里最著名的那首——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游走,每一个音符都弹得极轻极稳。

琴声在月光下飘出草庐,飘过菊圃,飘过桃花林,飘过五柳峰的山脊,飘向更远的竹林和溪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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