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们没被淹死……
虽然有几次,他们觉得美好平静地淹死反而比活着好。
那天剩下的时间都是风暴肆虐,一直持续到深夜。
潮湿的风在他们周围狂啸,巨浪打来,好似溺死的巨人捣起复仇之拳,一心要粉碎这条船。
他们后来得知,有一位船副和两名船员被冲下海,一壶热油脂打到厨子脸上、弄瞎了他,船长则从艉楼狠狠地摔下甲板,两条腿都折了。
甲板下的嘎吱又叫又闹,甚至咬向分妮,美女猪又开始不断拉屎,把潮湿拥挤的舱房完全变成了猪圈。
在这阵煎熬中,提利昂努力忍着没吐出来,多亏没有酒精作祟。
分妮就没这么幸运了,当船像一只快爆炸的酒桶、当船壁在他们周围发出似要散架的呻吟声时,是他死死抱紧了她。
接近午夜,风终于停息,大海渐归平静。
提利昂爬回甲板,但眼前所见不能让人安心:平底商船似乎被盖在繁星装点的巨碗之下,于黑曜石海上漂浮,然而放眼四望,无论东南西北,乌云仍如黑色群山般拔地而起,蓝色和紫色的电光点亮了周围陡峭的云崖和崎岖的云坡。
天上没下雨,但甲板湿滑,脚旁全是水。
提利昂听见甲板下传来一个尖细高亢、歇斯底里的恐惧叫喊,他也听见了马奇罗的声音。
红袍僧站在艏楼上直面风暴,把手杖高举过头,大声祈祷。
船中间有十几个船员和两名圣火之手正与一堆纠缠的绳索和湿透的帆布搏斗,不知是在收帆还是升帆——不管他们在做什么,他觉得都是个蠢透了的主意。
事实果真如此。
海风徐徐回归,在耳边低语威胁。
它又冷又湿,吹痛了他的脸,吹起了湿透的帆布,吹开了马奇罗的红袍。
出于本能,提利昂伸手抓住最近的栏杆,刚好躲过一劫——因为忽然之间,微风成了怒号的狂风。
马奇罗喊了句什么,绿焰便从手杖上的龙口喷出,蹿入夜空。
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艏楼与艉楼同时消失在雨帘之外。
庞然巨物扫过空中,提利昂抬头看去,觉得那是帆,还有两个活人在上面晃**。
接着他听见一声巨响。
噢,这下糟糕,他心想,桅杆要完蛋。
他找到最近的绳子,抓住它爬下去,企图钻进最近的舱口,以躲避重新来袭的风暴。
可惜疾风一下就把他掀翻,第二下让他撞到栏杆,他只能死命抓紧绳子。
骤雨抽打在他脸上,令他目不视物。
他嘴里又全是血了,身下的商船像个奋力大解的、肥胖的便秘病人一样发出恶心的呻吟声。
这时桅杆断了。
提利昂并没看见是怎么回事,但他听到了。
饱受摧残的木头发出又一声巨响后,空中便射满木片木屑。
有一片木头差半寸便刺穿了他的眼睛,另一片刺中他脖子,第三片穿过靴子和裤子、射入他小腿。
他厉声惨叫,却没放松手劲,他用毕生从未使出过的惊人力气牢牢抓紧了绳子。
寡妇说这条船到不了目的地,想到这,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疯狂地、无法遏止地哈哈大笑,周围是万钧雷霆、木材哀鸣和惊涛骇浪。
等风暴平息,幸存者们——他们好像雨后蠕动出地表的淡粉色蛆虫——爬到甲板上查看时,“赛斯拉·科荷兰号”已经毁了。
她进水严重,左倾了十度,船壳千疮百孔,货舱注满海水,桅杆只剩下一段比侏儒还矮的断桩。
连船首像也未能幸免,它失去了一条胳膊和那条胳膊夹着的卷轴。
这回共损失九个人,包括一位船副、两名圣火之手和马奇罗。
本内罗在圣火中也看见这个了?
提利昂发现高大的红袍僧失踪后不禁思量,马奇罗自己看见过么?
“预言就像个训练不佳的蠢骡子,”他向乔拉·莫尔蒙倾诉,“看着管用,却不能信任,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该死的寡妇说船绝对到不了目的地,她告诉我们本内罗在圣火中预见了未来,我当时以为……
算了,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