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美人卧上传来他平稳的呼吸。
“沈云椒,沈云椒……”我喊他,他这下是真的没动静了。
我把剪子从他枕头下抽出来,他的脑袋被带的像个铃铛鼻子左右摇摆,依旧没醒。
我剪了灯捻子,又重新点亮了蜡,再将剪子搁回针线篋,屋内弥漫起越发浓重的暖香。
是沈云椒调配的安神香,剂量大了能让人顷刻入睡。
他背上的伤,少说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养好。
我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连累他。
我穿好袄子,开了门。
平乐镇不大,本就只有三十多户人家,如今大多人家门前的白灯都熄灭了,放眼望去,只剩下七八户家还亮着。
我骗了沈云椒,白天潘大娘说的确实是元澈的行踪,但元澈晚上会来,我没说。
“那瑞安王点了白灯送他养母,凡是走过的街道,住户都要出来送的。这些官儿,得罪不起,折腾人。今晚估计就要到咱们这小院了。”潘大娘就是在那时担心了一下沈云椒的伤,所以才觑着眼往屋里瞧了瞧,“沈郎君身子不好,便别折腾他了,官差来的时候,我只报了咱们娘俩。”
不报沈云椒是对的,他和元澈并不适合见面。
门口,潘大娘拎着个小灯看我,“娘子出来早了,且还得等呢。”
我摆摆手,将门关紧了些,随即小碎步往潘大娘身边走,两人挨在一处暖和不少,潘大娘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细纹挨在一处,也显得暖融融的。
“说来也奇,王爷的养母怎么会在岭南呢?”
潘大娘摩挲了一下手,“我老婆子在镇上这么多年,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绣娘是皇亲贵胄。这个萍娘,我也见过的,脾性怪得很,从不与人走动,但模样生得好,早年有不少人求亲,这其中不乏富贵人家,却都被她拒了,当时都笑她不识好歹,没想到原是长安城来的贵女,自然是看不上他们。当时咱们也不知道,还以为她不肯嫁人是为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我反握住她的手,“为了什么?”
潘大娘的手僵了僵,“都是过去的事了,娘子也别打听了。”
像是怕我再追问,她又挑起新的话题,“说起嫁人,娘子和那位沈相公是还未成婚吧。哎呀,娘子生得好,老婆子我会看些面相,娘子贵气,他日若是嫁给谁,保准是他家祖坟冒青烟,哎呦,是沈相公家冒青烟。”
这种迷信的话可不能叫沈云椒听见,他那个神棍,说不定那天真的为了壮一壮祖坟的风水,哭着闹着要娶我呢。
我有点想笑,刚咧开嘴,潘大娘就搓了搓手,“娘子,人来了。”
朦胧中,有个单薄的人影缓缓行在青石板道上,没有大队人马,只有元澈一个。
他拎着一盏灯,映着伶仃的眉眼,远远的就停下了步子。
我和潘大娘迎上去。
元澈的目光径直扫向我,原本绷的棺材板一样的脸忽然带了一丝笑,随即开始解身上的毳衣。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就猛地一沉,厚重的毳衣毛毛领戳到了我的脸,带着元澈的体温以及铺天盖地的白梅香。
元澈爱熏香,白瓷小香盘,四季彩碟香插,春点铃兰,冬燃白梅。
如今是春天,该是换香的时候了。
我抬起手,有些恋恋不舍地将毳衣解下来,递还给他,“王爷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
他脸上浮起一层困惑,随即又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将毳衣接了过去。
“哦,是你啊。”他喃喃道。
不然呢,他以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