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第三下的时候,我才敲响了潘大娘家的门。
足足有一刻那么久,无论是潘大娘还是沈云椒,都没有来应门,我便自给自足地“偷窥”起来。
岭南的院落和北方不大一样,北方均是高墙,如元澈的别苑,再比如隔壁肖禅那样的三进三出大宅院,但这俩人算是异类,此地真正的房子多半是潘大娘这样的,依山傍水地选一块平地,盖两间里屋,一间厨房,院子里空余的地方种点瓜果菜蔬。也不修建围墙,只划地盘一样用矮篱笆围起来,所以虽说是隔着门,但其实只是隔了一层矮篱笆,整个院子其实是一览无余的。
不只是潘大娘的屋子,沈云椒的屋也一片黢黑,院子里一点亮都没有。
沈云椒他……应该真的是离开了吧。
我今夜怕是有什么翻墙运,连元澈的高墙都翻过了,酌情再翻个篱笆不算过分吧。刚做好准备,潘大娘的屋门就开了,惊得我立即窝了起来,只见门内晃晃悠悠走出一人,身形细高,不是潘大娘,是个陌生男人。
我藏在门前,眼睁睁看着那人越走越近,似乎是要往门这里来。我正盘算着是要藏起来再观察还是干脆将那人拿住盘问,那人却停在原地不动了,潘大娘的屋门又开了,耗子磨牙一样的吱呀声,又钻出来一人。
体态稍显圆润,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径直前去从背后搂住了那男子的腰,男子回过身,将那妇人搂入怀中。
三更半夜,怎么会有一男一女在潘大娘的家中……这是要做什么?
妇人踮起脚去亲男子的嘴,手往男子的腰腹摸去,我活到二十岁,还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已然忘了来找潘大娘的初衷。
我看得太入神,没留意到我后头也来了人,直到被人捂住了眼,我惊得几欲大叫,那人又未卜先知地捂住了我的嘴。
我以肘作拳向后攻去,被他轻易化解。
“正所谓非礼勿视,大姑娘半夜偷看这个,当心长针眼。”
这声音……沈云椒?
他也很自信,算准了我能认出他似的,只消片刻就松开了我,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我的脸,像是要确认我的脸皮是不是真的。我欢天喜地地去抱他,被他略带嫌弃地格开,随即抬手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我噤声。
“猪头,现在并不是庆贺重逢的时候。”
我顺着沈云椒的视线往院落里看去,却见方才还抱作一团的男女已经分开,男子对妇人说着什么,妇人垂着头像是在伤心,随后甩了男子一巴掌,男子木然站着任她打,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抱在一处了,我叹了口气。
沈云椒立刻形容古怪地瞅了我一眼,我赶紧解释,“我没有在失落。”
他轻轻摇头,显然不信我的话。
爱信不信。
院子里又有了动静。
妇人猛地推了男子一下,泄愤似的又往他脸上打了两巴掌,男子一动不动地受完,就头也不回地往门边来了,妇人也不哭闹,望夫石一样凝望着他。
“来了。”沈云椒在我耳边小声道。
门一开,男子就与沈云椒打了个照面,二人身量无差,如此一来几乎是脸贴着脸。男子明显吓了一跳,可还来不及喊出一句,就被沈云椒一脚踹翻在地,沈云椒下手不轻,男子来不及痛呼就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全然跟不上,只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你何时管起旁人的家事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沈云椒被人戴了绿帽,痛扁奸夫呢。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只是拿钱办事。”
打人还给钱?
沈云椒一脸“懒得跟我解释”的模样,“我这样的圣人,岂会做不义之事?安心,是件积德行善的好事,算是帮潘大娘家一个小忙,也算还饭食之恩。”他看我一眼,“也算帮你还,每顿饭就数你能吃。”
院子中还站着那个妇人,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态。沈云椒抬手比了个姿势,她立即折身进了屋,随后屋里便亮了灯。
我虽然搞不清楚眼下的情况,却还是信任沈云椒的,便将找肖禅的事往后挪,先跟着沈云椒,难得沈云椒没有怪罪我拿药迷他,存着侥幸,我甚至怀疑他并不晓得自己被迷晕过。
沈云椒将男子捆成粽子,拖拽着往屋里去,我手忙脚乱地去帮忙,等拖到屋前,灯火照亮男子的眼眉,我才发现,这人我认得。
不是旁人,正是肖禅。
他模样和四年前相差不大,只是蓄了须,很难一眼辨认出来。
拖着人事不知的肖禅到了屋里,床头坐着三人,两大一小。
圆润的妇人,三岁大的女童,以及潘大娘。
我想起,我老是听潘大娘提起她的儿子,却并没亲眼见过。
*
卧房之内,烛火轻晃。
潘大娘轻描淡写道:“静儿是有个胞弟,只比她晚出来一盏茶的功夫,奈何生了血症,十九岁就夭亡了。”
她说出我的疑惑,“我时常同娘子谈起的那个懒儿子,其实是我的女婿,也是那日王爷要找的肖禅。”
肖禅不仅是潘大娘的邻居,还是她的女婿,这是我没想到的。
不过如此一来,就解释了那夜为何她会如此向着肖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