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是不信命的。
什么佛学、道家我通通都不信。
但后来我渐渐软化了些，先是因为阿娘的死，让我开始愿意相信世上或许有轮回这回事，毕竟她这辈子受了很多苦，应该可以换来生投个好胎，生在一户陆地上的人家，被人好好呵护着，嫁个长命的好人，生个乖巧的孩子。
男孩女孩无所谓。
总之，不要是和我一样的孩子就行了。
再到元澈说他要娶我，我就变得更迷信了。
我很小的时候其实幻想过自己理想的未来夫君，不要和海上的渔夫那般黑而粗壮的，最好是长眉秀目，皮肤白皙的少年郎，会读书写字，会软软地唤我娘子，最好能教我读书写字。
但我有自知之明，以我一个渔家女的身份，大概就会嫁给某个渔船上的黢黑的小渔民，然后生几个孩子度过一生。
像我这样生在渔村的人大都没有户籍，世代以耕海为生，不能在陆地布置作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编户齐民”，身份与陆地居民迥异，不能在陆地上的学堂读书，也不能参加科考，长大后也不能与陆地上的人通婚，甚至不能穿鞋，不能在陆上建房，死后亦不能在陆地上埋葬，只能葬在沙滩附近。
外边的人称呼我们是“疍家人”。
除了元澈，陆地上的人对我们的态度，和萍娘类似。
我一直都晓得，但又不肯承认，在时代的大背景下，我的身份真的比常人都要卑贱，别说是尊贵如元澈，哪怕是南柯那样的罪奴身份，都要比我有资格站在陆地上。
而且，我也没有生成倾国倾城的模样。
但元澈说要娶我。
他也没有骗我，阿爹死后，是他带着我离开了那片海，踏上陆地，甚至踏上贵女云集的金銮殿。
那么多贵女，他的眼睛只望向我。
我不得不承认，元澈比我理想的夫君还要完美。
我没有什么可不满的，我只是不敢相信。
甚至，到了后来，元澈在生辰宴上穿了林鹞送的衣裳，又带着林鹞出席长公主的海棠宴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奇怪的“尘埃落定”。
啊，本来就该是这样，元澈终会有一日发现我不够好，尤其是那贵女云集的长安繁华映衬下，他会看清自己以前只是眼瘸了才看上我。
好似是心被悬着好久终于落在了实处。
我不强求了。
缘分到这里就足够了。
宫里的那些高僧曾说过，人这一辈子和某个人要见多少面是注定好的，见完那些面，缘分就尽了。
我和元澈的缘分就停在了熙和元年春，他亲眼见到我的尸身那日。
但为什么，现在他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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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云层里探头，说不上特别亮堂，但想要看清人脸还是很容易的。
就比如我现在已经清楚地看到，门外溜进来的和我一样一身黑衣的男人，正是板着脸的元澈。
生怕被我认错似的，和元澈比肩站着的，还有个蒙面的高个男人。
是十七。
原本在我身边的沈云椒已经不见了。
他是巫医，以前我觉得他擅长岐黄之术，现在我觉得他最擅长的是逃跑。
而我因为腿脚不灵便，卡在了桌子缝儿。
义庄里漆黑一片，义庄里的我，人生漆黑一片。
我怎么给忘了，元澈也来春栖城了。但他一个王爷，怎么也半夜在这里，还打扮得这么鬼鬼祟祟？
我也不能这么说，我这身黑衣裳不比他好多少。
还是沈云椒睿智，穿着常服，被发现了还能狡辩两句只是遛弯路过，现在真的是百口莫辩。
元澈肯定又要掐着我百般盘问了。
沈云椒这个货，竟然真的不管我，独自跑得没影了。
他一个巫医，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怎么逃的？
就在我觉得大难临头之际，元澈忽然盯着我说了一句话，“长成这样，你是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