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帘轻轻晃动,偶尔有几绺风溜进来也带着厚重的马粪味儿,我从晕车中清醒过来,对面凑过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惊得我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可看清对面坐着的人之后,我觉得,我应该还是在做梦。
那人虽然蒙着黑面巾,但那双长而带翘的眼睛实在是过于有辨识度,此刻他和以前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见我睁眼,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我没忍住掐了掐自己,“你是十七吗?”
十七眯了眯眼没说话。
还真是他。
“你怎么和我在一起,这是哪儿,沈云椒呢。”
十七垂下眼皮,惜字如金,“女郎,咱们到了。”
车帘被打开,足以称得上鼎沸的人声前赴后继地涌进耳朵,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全都是北方口音。
只听声音就能感觉到马车外的繁华。
我肯定是做梦没睡醒。
只是做梦会梦到十七是挺奇怪的,而且还会久违地梦见这个地方。
“十七,咱们到哪里了?”其实不用问,这个地方化成灰我也记得,时隔一年,我有点见识了,依旧觉得车帘外是个我去不了的世界。
十七并不能理解我的纠结,他只是一板一眼作答,“是长安。”
可能是我的神态过于无欲无求、虚无缥缈,他才特地向我发问,“女郎,你不开心吗。”
我连尬笑都笑不出来。
十七火上浇油,“是殿下亲自送女郎来的长安。”
谁?
开玩笑,我好好地回岭南做村姑不好吗,来什么长安城,而且还蹭元澈的马车啊。
我要闹了,元澈该不会是要强抢民女吧!
他口味真重,连我这个残废都不放过。
车身一顿,十七开车帘作势要下车,我立即趁机跟着起身,他却死死把我挡住,“女郎莫急,还未到地方,等到了殿下吩咐的地界,女郎才会安全……”
他说罢,却自己跳了下去。
瞧着倒像是因为我醒了,他就不好意思和我待在一起似的。
*
马车就这么敞着车帘驶过官道,三月里和煦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北国独特的甘冽。透过车帘我能瞧见外头,行人也能瞧见我,但我生的普通,饶是对上眼也不过是一瞥而过。
在长安城,香车美人并非什么稀罕事。
何况我还不美。
我攥了攥衣袖,右臂一片空**,义肢不在。
十七察觉到我的动作,手指微不可查地缩了缩,却并不打算说什么。我原本还想再问,也随之缄口。
其实我能问的有限,无非是我为何会在这里,沈云椒去了何处,马车要去向何方。
脑海里绕过的思绪虚无缥缈,最后终于成型,看来那不是梦。
但昏迷前我听见了沈云椒说我醒来会忘掉,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忘掉。
这情形瞧着特别像沈云椒把我卖给元澈,换取了什么好处似的。
但我并不觉得沈云椒会这么做。
沈云椒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要是想背叛我,当时就不用救我,甚至当年把我交出去换的好处会更多。
难道因为挖眼案的事情,我最终还是得罪了鬼市和前朝的人?沈云椒再厉害也不过一个巫医,他和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走不到一天就会被鬼市的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可元澈不一样,他身份尊贵,身边高手如云。
所以沈云椒才把我送到元澈身边来?
也不对,就算沈云椒想送,元澈也不该直接就要啊。
元澈这样的人,怎么会缺女人呢,除非他有特殊癖好,喜欢又穷又残疾的女人。
但现在十七亲自护送我,我摸了摸马车里的软垫,以及各色香花和蔬果,确实很像是哄心爱女郎的马车。
元澈,他到底对沈云椒做了什么我忽然就没心思关心了,我有点害怕,元澈要是真的想对我作甚,可怎么办。
一年不见,长安更显繁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