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猴一样扒着车帘观望,多少显得乡巴佬,但实际上我是在记路,一路东拐西拐的,全是我不熟悉的路,最后竟从繁华官道钻进了无人巷弄,只记得钻巷子之前有个叫青什么酒家的胡姬酒馆。
我伸着脖子想看清酒馆的名字,十七注意到我的动作,往前倾了倾身正好把我视线全挡住,“女郎,怎么了?”
我用手推了推他,把他的脸推的向左一歪,但已经晚了,酒馆的牌匾完全看不见了,我气冲冲找十七算账,“那个酒家叫什么名字我都没看见。”
真的打到他之后我愣了愣,倒不是我打的多重,而是以十七的功夫,他不该被我打到,十七还维持着歪头的姿势,虽然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能清楚看到他的眼神已经空洞起来了。
想来他比我更震惊,如此一来我的问话显得无足轻重了,只能偃旗息鼓,乖乖闭嘴。
十七慢吞吞转过头,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我隐隐觉得我好像得罪他了。
长安的路宽阔平直,马车偶有颠簸,后来十七坐上车架将车夫换下来,马车在他手里如履平地,不知是因为太过舒坦,还是我真的是猪,明明刚醒没多久,我竟又开始昏昏欲睡。
就在我眼皮缓缓黏在一处时,车猛地停住了。事发突然,我像个球一样往车外钻,十七眼疾手快将我抵住,也只是勉强缓住我的动势,我的脑门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车橼,嘣的一声闷响,直撞得眼冒金星。
电光火石间,原本高高卷起的车帘被十七一拉到底,直接将我挡了个严严实实。
此时已经过了闹市区,人声渐远,能清楚听到哒哒马蹄声,并非是十七驾车失误,而是有人骑着马挡在车前故意逼停了马车。
那人下了马,空留马儿在原地踏步,隔着车帘视野有限,我只能看到半截人腿,月白色长袍,金丝软靴,像是个贵公子。
而相同视野下,却能看见十七的肩背,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因为那人站着,而十七跪着。
“朝我借车,却不让我看车里坐着谁,岂非无理?”声线略显低沉,吐字饱满,声不甚大,比寻常人说话要抓耳。
只要是听过一遍,就不会忘。
故而我也记得。
不认得的人会第一时间将这声音认作是男儿郎,但我晓得这是她,名冠长安的妙龄女郎,元澈最众望所归的王妃——当朝护国将军之女,也就是那个最初被赐婚给元澈的林家女郎林鹞。
皇城中曾盛传过她的故事,说她原本声线轻盈,十五岁随父出征,在一次厮杀中喊破了喉咙,自此声线雌雄莫辨,加上人生得清秀,爱着男装,时常被认作男儿郎。
可仔细观察,能从柔软的下颌线和明媚的眼睛上瞧出端倪,她是个明艳的女娇娥。
当年我只是远远的在宴会上看过一眼,听过她的几句话,至今对她的印象也难以磨灭,想来这才是沈云椒所说的倾国倾城模板。
我下意识抓向车帘,一时不知道是想要掀开还是怕被掀开。
林鹞的声音徐徐传来,尤带着当年元澈生辰宴上的矜持高贵,当时她不过是点点头,元澈就喜不自胜地穿上她送的生辰礼,而她也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元澈就将我的人鱼小明珠拱手相送。
我一时心头古怪,即便是岭南街头再遇元澈的时候我都未曾如此不淡定,可能是我对元澈死了心,但对林鹞依旧保留着好奇心,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奇她是如何做到千万人拥趸的,能让如元澈那样骄傲的人在她面前也肯低下头颅。
林鹞的话语很是轻松,但因为常年征战的缘故,她的语调并不柔顺,听着更像是命令,她忽然抬脚踩上车辕,一腿竟有千钧重一般,直迫得马车退了退,隔着帘子看不见她的脸,但总觉得她是笑着冲我道:“不知阁下可否赏光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