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惊肉跳之际,我没忍住回应道:“是啊,你们就嫉妒吧,毕竟那个房间采光好,屋子又大,抽签都抽不着。”
他们颇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本来只是逞口舌之快,没想到房子还真不错。
事实证明,断头只是名字吓人,进去之后和寻常静室没有两样,东西各放一张床,一张只有床板,应该就是我的,另一张铺着老蓝被褥,想来是我的室友。
室内仅有一张陈旧的长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书,应该是时常翻阅,书页都卷着边儿,每本书都夹着写满小字的书签,凑近去看,尽是些史书,其中还夹杂着些薄薄的地方志,记录着各地风土人情。
桌上摊开一本,似乎是读到一半的临时出门没来得及合上,竟然是春栖城的地方志,展开的那页已经过了讲述风土人情、悠久历史的桥段,而是记录的一年前那场夺走我性命的疫病,对于疫病的记录只有寥寥数语,更多的是在褒扬祛除疫病的人,在人人都要逃出城的时候,只有一人自请进城,还带来了粮草和随行医者,将春栖城转危为安,而这人的身份也十分尊贵……
到这一行竟然要翻页了。
对于春栖城之事我知之甚少,加上养伤避居岭南,沈云椒从不让我过多回想过去,同时也不让我多打听春栖城的疫病,所以到了今日我依旧不晓得那么一场天灾人祸是如何平息的,今日误打误撞在这么个地方瞧见,说没有好奇心是假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翻开,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活菩萨拯救万民于水火的,朦胧中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瑞字,就被人推了一把,哗啦一声,书被收走了。紧接着是劈头盖脸的断喝,“你怎么乱动我的东西!”
细细长眉拧起,白白的面庞,乌黑的发有两绺垂在鬓侧,虽被面纱遮住半张脸,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正是方才看见我扭头就走的绣花女郎,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她竟然也住在断头。
她怒气冲冲地瞪我,又卯了劲儿把那长桌子往她那边拖拽,嘴里不依不饶,“怎么有你这种人啊,问都不问就动别人东西,怪不得会被砍手。”
她力气小,半天也没挪动分毫,我直钩瞅着还挺尴尬的,便想着干脆推一把算了,还没碰到桌子她像是被蛰了一样大喊大叫,吼得院子里的人都来扒着门看热闹了。闹个大红脸,我也有点不高兴了,一屁股坐在自己干巴巴的床板上不再搭理她,心里却还记挂着那个救了春栖城的英雄,两眼时不时觑着她的动静,见她将那本春栖城地方志胡乱塞进那一摞书中,粗略一数,自上而下第六七本的样子。
刚一来她就不太喜欢我,想借书应该是难如登天了,只有等她啥时候出门偷来……不对,是借来一阅,沈云椒说过,读书人做的事不叫窃,叫借。有借有还,我看完就塞回去。
我心里做了打算,一时有了盼头心情顿好,情不自禁就傻笑起来,我这个毛病不好,喜怒形于色,所以脸上藏不住一点秘密,用沈云椒的话来说,我时常眉心都突突冒傻气,但我当时都是意识不到的。
这一会儿也是来喊我领被褥的人忽然在门边喊我,“那个新来的,出来领被子了,咋的这么乐呵,捡了钱了,嘴咧的酱瓜一样。”
堂前正有面铜镜对着我,映出我脸颊上深深的酒窝,我立即绷住嘴,正色起立,忙不迭出去了。
出门前我有意无意瞧了眼我的面纱室友,她已经拉好桌子收好了书,又从**捡起了绷好的纱,拈着针在绣并蒂莲,对于我的行踪毫不在意。
我出了门走了一会才发现领着我的人又是个穿得一丝不苟的灰衣人,和方才的灰衣人不同,她会说话,头发竖着插根木簪,面容很漂亮,鼻侧有两道很深的纹路显得年纪偏大,但总的来说风韵犹存。方才那个不会说话的灰衣人就生的面容普通许多。
两个灰衣人,这个就叫她灰美人吧,我在心里偷摸想。
她冲我欠欠身,仿佛是听到了我的心声,自我介绍道:“女郎唤我桂嬷嬷就行。”
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人么。
桂嬷嬷微微一笑,继续答疑,乐圃是关押犯了过错的宫人所用,所以现在我见到的人全都是在宫里犯了错的,无论轻重,都要在此悔过三载再决定去留。在此处也并非白吃白住,要做活的。纺纱织布绣花都是技术活,多半是原本心灵手巧的宫娥所做,还有些出身官家的女郎擅长琴棋书画,也誊抄旧书临摹古画。至于没有什么技艺的,就做些浣洗衣裳、收拾菜园子之类的粗活。
“女郎,一旦踏进乐圃三年之内不得出门半步,故而这边都是自给自足,蔬菜瓜果都出自菜园子,后院还散养着鸡鸭,一会我都会带着女郎去熟悉一遍的。”话到此处,她微笑询问,“不知道女郎擅长什么,女红织补琴棋书画?”
我想了想,除了吃我应该什么都不会了。更何况,我晃了晃空**的衣袖,桂嬷嬷所说的这些活计恐怕都得需要两只手,别说我不会,就算会,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桂嬷嬷也注意到我的手,脸色依旧慈祥,啊她是个多么好的人啊,她摸了摸.我的头宽慰道:“不急,一只手一样可以做到许多事,来日方长。”
我们两个一路走,很快到了仓库,桂嬷嬷抱着被子,只递给我一只枕头,应该是许久没人来过,枕头一股子霉味儿,桂嬷嬷引导着我到了后院,那里已经晒了许多被褥,今日恰好是晴天,也该我好运,晒被子的空当,我又想起乐圃的名字,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个关押罪人的地方要用如此文雅的名字。
桂嬷嬷拍了拍被子上的尘土,似乎已经有些日子无人向她问起这些旧事了,而且来到这里的人最初都是受了刑罚、地位一落千丈的人,刚来的时候不寻死都是好的,像我这样揣着一肚子问题的傻子很少见,故而桂嬷嬷并不排斥我的问话。
乐圃是早有的名字,并非是为了收押罪人所取用,而是早在本朝作为收押犯人之前,它曾是一处书斋,前朝大燕朝帝王重文轻武,酷爱读书,专门在宫外修建了书斋,凡静室,前栽碧梧,后栽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以开通凉爽,一年四季鸟雀呼晴,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各自有声,泠泠然如乐声,故而取名“乐圃”。
后来大燕朝破,前朝宫中旧人便被安置在乐圃中,久而久之,演变到今日,竟成了关押罪人之地,乐圃的名字却还留着。
今日乐圃与旧日乐圃,早已不是同一个地方。
“前朝皇后也曾在乐圃住过一段时日呢……”桂嬷嬷话到一半,陡然刹住,她也注意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在本朝议论前朝是禁忌,虽然这是一处监禁之所,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谨慎些好,尤其是来到这里的人,会来到这里定然也脱不了“因言获罪”的。
桂嬷嬷的面色白了许多,我打了个哈欠,佯装什么都没听到埋怨道:“嬷嬷你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懂,文绉绉的什么也记不住。”
桂嬷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也知道自己装傻很拙劣,但没办法我尽力了,最好的是岔开话题,“嬷嬷,断头里除了我,还住了个女郎,她是谁啊,犯了什么罪给关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