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盖卷儿晒着日头,桂嬷嬷的手将团起来的被子角一点点扯开,方才还一直挂着的和煦笑容这会儿已经**然无存,她朝我抬下巴颏,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那女郎你又是犯了什么罪,才到了这里来?”这种略显傲慢的呛人举动由她做来我却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她的发问有理有据,我一时之间反而有些羞赧,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桂嬷嬷的眼神转瞬又柔和下来,只是面上依旧没有笑容,似乎是要借此来彰显事情的严重性,“乐圃之中,只通姓名,不问来历。女郎最好不要对他人过于有探知欲,毕竟乐圃里住着的,都曾是罪囚,知道的越多,麻烦也就越多。”她像是怕我听不懂,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乐圃之中,迎你进门的兰嬷嬷,掌纪律的松嬷嬷,加上我共有三个掌事,凡有不懂得都可以来问我们。但有一点你要记得,即便是我们,你也不能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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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随桂嬷嬷游遍乐圃之后,再抱着晒得半干不干的铺盖卷儿回到断头,我那面纱室友还在绣花,我走的时候她刚绣了半朵,眼下一双并蒂莲已经全部绣完,每片花瓣都娇艳无双,她又在绷纱的边角绣两尾金鱼儿作衬。
我伸直脖子看,莲花绣的挺美,金鱼却不咋地,眼珠子大、鱼尾巴粗,看着笨的游不动。可能是我看得过于直白,她先是剜我一眼,随即当着我的面将绷纱往被子下一掼,砸的床帮一声巨响,仿佛砸的不是床,而是我的脸,她又泄愤一样冷笑道:“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掉!”
脾气还挺大。
可这种话在我听来跟挠痒痒差不多,远比不上金刚喊我猪头带来的杀伤力。
我佯装没听见往自己**铺被褥,铺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从刚见到她我就觉得不对劲,但都没这一会儿来得感觉猛烈。
“我们是不是认识?”我知道这么问话很傻,但我就是学不会拐弯抹角,而且要想解决问题最首要的不就是开门见山地沟通么。
她不理我,起身去收拾那几本快要翻烂的书。
虽然蒙着面纱,但眉眼都露在外头,还有那异常娇嫩的少女音,都让我忍不住想起前不久刚见到的人。
“莹娘。”我试探着喊出口,她的动作随之一滞,只一瞬又恢复正常,我看见她把刚收好的一本书又拿了下来。
我将声音放低了些,“莹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说话,在我眼中就是默认了。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呢?如桂嬷嬷所说,这是关押罪人的地方,很可能一生都会断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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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她还穿着碧绿的衣裙坐在煨着酒的画舫里,圆脸娇俏、暴躁易怒,可以说是受尽宠爱,所以就算已经确认,我也依旧不可置信,她怎么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我本来是不会这么快认出她的,但那天放河灯的记忆过于深刻,我偷看元澈被她教训,说要把我眼睛挖掉,和现在的话一模一样,语气都不打折扣。
自从那天她拿刀比划了我的脸,元澈将她送回长安,我就没再见她。虽然元澈说要还我公平,治莹娘的罪,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过。
我甚至还想着以她和元澈的关系,说不定再见她就成了元澈的王妃呢,元澈所说的惩罚可能就是那种:惩罚你永远留在本王身边……
可谁知道,他还真的舍得罚了,还罚到这么个鬼地方,和我成了室友。
孽缘,真是孽缘。
“你为何会在……”
我话没来得及说完,莹娘手里的书就朝我面门砸来。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道板板正正的声音,多板正呢,说是棺材板一样也毫不为过,喊得是我的名字。
“陈斐,出来。”
我脸上的书啪嗒落在地上,门边站了个方脸的灰衣人,看装束应该就是松嬷嬷了,不愧是管规矩的,脸型跟书本似的。
和兰嬷嬷桂嬷嬷不同,她手中还拿着三尺长的戒尺,似乎随时要招呼我。
我哎了一声,往门边走去。
还没走过去,松嬷嬷的戒尺就虎虎生风地朝我脑门袭来,我下意识一个闪避,松嬷嬷打了个空,她的面色立即变得更难看,声音也尖的能在门上打孔一样,“不许躲!”
不躲站着挨打吗?
松嬷嬷忽然指了指莹娘,“莲香,过来摁住她。”
我一时脑筋不能转动,怎么莹娘忽然叫莲香了,还有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怎么一来就要挨打呢?
这些问题还没得到答案,莹娘的手已经压了上来,将我仅剩的一只手在背后拧成了麻花。松嬷嬷露出个刻薄的笑,示威一样问,“看你还怎么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