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有株板栗树,每年秋天都挂满了果,树长得高,果子还都长在树冠上,我爬了几次都只抓到叶子。
反而被岭南的猴子抢了先。
其他孩童举着长杆子来打,打落的果子不肯分给我,我很气,将家中的短竹竿绑在一起结成长杆子,还没发挥威力就断了,渔村的小破孩都笑话我,我气得和他们打作一团,打得天昏地暗风云变色。
萍娘的细眉拧在一处,“天昏地暗、风云变色?”
我一下子用了两个成语颇有些洋洋自得,只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元澈的眼睛并没离开书本,头也不抬地吩咐萍娘去煮两个鸡蛋。
我有些惊讶,“我不饿。”
元澈放下了书,脸上少见的浮现出无奈,“你是猪吗,那是用来吃的吗?”
他才是猪,鸡蛋不是吃的是干什么的,观赏吗?
可当着萍娘的面我不敢这么骂他,毕竟他好歹是王爷,骂元澈是猪岂不是连皇帝都变成老猪了?
元澈拽了一把我,直接碰到了我胳膊上被树杈子剌出的口子,疼得我龇牙咧嘴,他紧皱着眉,依旧把我往蒲团上拽,好歹避开了我的伤口,拽得我离他只一寸远,他直接上手捏了捏我的脸,“天昏地暗风云变色?我瞧着是鼻青脸肿、皮开肉绽。”
哪有那么夸张,我有些不服气,“他们三个打我一个,我自然要吃些亏,不过他们也没捞到便宜,伤得可比我重多了。”
元澈敷衍地点头,“是是是,你最英明神武。”
和他抬杠的空当,萍娘弯腰过来,手里多了竹篾子,里头几个红皮鸡蛋,是早上煮好剩下的。
我咽了口口水,摆摆手推拒,“我真的不饿。”
元澈已经伸手剥开了一个,白白的蛋青如同上好的细瓷,他竟然还亲自给我剥吗,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啊着张开了嘴,被元澈无情地推了一把,“笨蛋,都说了不是用来吃的,你的脸……”他比划出一个猪头的形状,“拿煮熟的鸡蛋滚一滚,能化瘀消肿。”
“啊?”我大惊失色,“那滚完是不是不能吃了。”
元澈呃了一声,“大略是不能食用了。”
我睁圆了眼,立即接过鸡蛋塞进嘴里,“那我还是吃了吧,太浪费了。”
元澈恨铁不成钢道:“都说了是用来敷的。”
哎呀,哪有这么金贵,不敷也能好的,左不过是慢点。
元澈气得拂袖出门,我又抓了个鸡蛋追上去,他习武,一身上好的轻身功夫,竟然踩着墙头直接出门去了,等我追出去,连个人影都没了。
到了傍晚他终于回来,衣裳下摆脏兮兮的,兜了一捧栗子。
我有些惊讶,他什么都没拿,怎么摘到的。
元澈将衣裳里的栗子朝我抖了抖,“要不要?”
那年元澈也不过刚过十岁,就已经习得一身轻功,只要有借力点就如鸟儿一般飞檐走壁,教他功夫的人是从长安一路跟来的高手,我从来没想过这一身漂亮的功夫有一天会用来摘板栗,他怎么说也还是个王爷呢。
元澈虽然被流放,但贵族家教还在,人前极少会露出得意神色,但那天他明显有些飘,竟然一边歪嘴笑,一边破天荒地问我,“我厉害吗?”
我虽然不爱拍马屁,但是个实诚的人,自然点头如捣蒜。
他对我的反应颇为受用,“你想不想也这么厉害?”
想,做梦都想。
“那从明日起,你便随我一道练功吧。”
当时萍娘和我爹都听见了,但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元澈从**打起来扎马步练腿,我至今仍旧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那么一个皇家亲卫教我一个村姑的。
后来我问元澈那天为啥去摘板栗,他说因为他生气了。
生气了就要摘板栗,这个逻辑简直狗屁不通。
他皱眉,“你就不能动动脑子?”他开始数落我,“还不是因为你,为了几个果子被人打成那样,我能不生气吗?”
不对啊,我找到了漏洞,“要是我被打了你才生气,那你不是应该替我打回来才对吗,怎么会用一身好功夫去摘板栗啊,好浪费。”
元澈陡然扯着嘴角笑了笑,而后忽然以手作刀朝我砍来,我下意识闪避,只感觉一道掌风擦着我的面皮飞过去,躲得慢了能把我劈成两半,我气急败坏起来,飞起来就是一脚,元澈抬手一挡,我用了全力,把他踹的连连后退几步,他大笑起来,“懂了吗?”
他笑看我,“阿细,我可以为你做许多事,也乐意为你提供帮助,但报仇这种事情,只有你自己动手才叫报仇。靠山山倒、靠水水淹,只有靠自己才是长久之计,如今你功夫厉害了,即便没有我在,你也不会再受欺负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淹,只有靠自己才是长久之计。
这句话放到今天依旧适用。
***
人生在世,难免挨打,可不能无缘无故被打。
我好歹是个练家子,不然也对不起那个皇家师父的传授,以前在宫中为了不给元澈惹事被打得皮开肉绽已经够窝囊了,眼下都进了罪犯窝,还要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