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他好像认出我了

作者:白衣苍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四月中旬,檐下垂着串串茂郁的紫藤花。花枝高高,寻常人都要仰视,十七身量瘦高,即便低着头,发顶能直接蹭上花串儿,在他前额留下一小块阴影,十七浑然不觉,正聚精会神地将受伤的手臂的衣袖撕开,露出蜿蜒的鞭伤,除却今日的新伤,还有不少蜈蚣一样的旧疤,他单手压水井,清流如注汩汩而出,等他再躬身去接,水流已经停了,他又蹲下身从地上的水窝里掬水,怪局促的。

廊下有个胖肚子陶罐,是平时用来接漏雨的,春日干燥,长安少雨,陶罐里只有些尘土,正好可以用来盛水,我趣了一脚,陶罐便骨碌碌滚到了十七脚边。

十七只看了一眼,便从善如流地将陶罐扶正往里注水,再用那罐水一点点清洗血痕。

因为这小小的默契,我开始觉得十七顺眼起来,便又从怀里掏出个干净帕子递过去,递到一半十七忽然起身,将帕子撞在地上,我下意识弯腰想去捡,就听见十七在头顶喊了一声“主子”。

一只手先我一步将那帕子拈了起来,阳光下看白的反光,和我泛黄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我抬头去看他,他只用食指和中指掐住一点手帕边,仿佛那不是帕子,而是什么脏东西。

元澈拎着帕子左右看了看,我忍不住道:“就只是个素帕子,没有绣样,民女不会女红。”我说着摊开手去接。

元澈哦了一声,眼皮微微抬高一点,似乎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手指一扬,帕子就落回我手上。

十七将我和元澈隔开,并将那只受伤的手臂背在身后,“主子,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元澈嗯了一声便拾级而上。

十七跟了两步便被元澈叫停,“你去处理一下伤。”

随即指了指我,“知情人,有她在就够了。”

阿瑶“出事”被安置在断头,元享忙不迭跟过去,他带来的侍从也不是寻常侍从,除却几个武将,中间还夹杂着个住府郎中,第一时间守在阿瑶床头悬丝诊脉。不知道是不是元澈的授意,桂嬷嬷松嬷嬷也很快带人来了。

如今整个乐圃的人都聚在断头之中。

我和十七在外面走动的原因,倒不是我俩有多特别,而是元享让我俩滚出去。

从阶前到断头只有很短的距离,元澈走的奇慢无比,让我不禁怀疑他姗姗来迟的缘由很可能就是他这老王八一样的速度。已然慢的人神共愤了,他还抽空抬手拨了拨紫藤花,摘下几片碎花在手里捻,我正埋头跟着,他步子停的猝不及防,这使得我没能停住步子,差点一头锤撞坏娇贵王爷。

元澈木头一样站着,似乎算准了我不敢撞他,老神在在地冲我说话,语调轻松,内容却不是在闲聊,像是套话,又像是审讯,“昨夜乐圃有人蓄意纵火,听闻你是目击者,三更半夜,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哦,他不是走得慢,是想在进屋之前先把我审了?

紫藤花的花影垂在他发尾,配上他白的晃眼的面皮,融合的浑然天成,这使得他分明是在讲难听的话,但也如此赏心悦目。

我本该辩解,以我的性格也是一定要辩解的,毕竟桂嬷嬷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只是在受罚,某种意义上我还是受害者。可如今我失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能尽量真诚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并不在意我出现在柴房的缘由,旋即又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人是什么样的,是男是女,高矮胖瘦?”

我摇了摇头。

这真的不是我不想作答,而是我真的没有看到。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当夜柴房里烧死了一个女人,可除了我,并没有人看见她。

元澈丢过来一串紫藤,软乎乎地勾在我衣襟上,他伸开一边手臂,冲我道:“过来。”

他又补充道:“到我怀里来。”

?

他在说什么鬼,到哪里去。

元澈丧失了耐心,直接单手握住我肩膀,将我半个人圈在了怀里,惊得几只飞鸟从紫藤花架飞走,远远的,从断头里跑出个人来,越走越近,竟然是元享,直接冲着元澈的方位而来。

他的神态一扫方才的跋扈世子模样,竟端正沉稳地像是换了个人,还深深鞠了一躬道:“三叔。”

紫藤徐徐落在他发间,衬得他也像个温润少年似的。

随即他的视线扫过元澈的手,再扫向我的脸,下一瞬又扫回元澈的手。元澈却并没有因为他的眼神而松开手,我甚至明显感觉到他又搂的紧了紧。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我随元澈回长安,也是紫藤花开,初入夏天,元享还是个八九岁孩童,他因为冰桶之事被罚跪,我想做些紫藤花饼哄哄他,紫藤花架下,元澈这个尊贵的王爷曾经以身体做人梯,让我踩着摘过花。

如今还是紫藤花架下,还是我们三个,他们两个一个赛一个的高贵,只有我成了人梯。

走向断头的时候,元澈依旧古怪地揽着我,但只有我们二人晓得,虽然看上去我俩亲密无间,实际上自胸背以下都隔着缝隙,元澈只是在假装亲密,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做戏,但他想做的事情向来不和人商量,总是先斩后奏就是了。

元享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何,他那一眼看上去虽然平淡,但我却觉得他好像认出我是陈阿细了。

而元澈好死不死补上一句,“嗯,这是你三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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