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享说话间,他身侧一直沉默的侍从忽而疾步上前,挡在了元享身前。
地上两人仍是呆若木鸡,我并不认得谁是陈乾,谁是李哲,我是说,我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但我记得这两个名字。
永顺年间,仍是先帝元颂当政,太子元脩监国,元脩监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远在岭南的幼弟元澈迎回长安,元澈到长安的时候,元脩更是亲自到长安城外八角亭前接行,兄友弟恭,此事极其彰显太子仁德,得元颂大赞,赐元脩玉腰带。
再有一年,元澈十七岁生辰宴,永顺帝封元澈为王爷,封地为富饶之地鹿城,其下有县城为瑞安,故称为瑞安王,但念其刚从岭南回来,特留其不用前往封地,留于长安皇城中。
不久,永顺帝元颂薨逝,太子元脩登基为帝,建年号熙和,也就是熙和元年,元脩称帝,我被封为郡主,赐婚瑞安王元澈,再身披万千荣宠逃婚,滑天下之大稽。
熙和元年,发生了许多事。
新帝登基,瑞安王大婚,边关大捷,林逐将军班师回朝,俱是祥瑞。但很快就急转直下,我逃婚了,瑞安王、连带着整个皇室的颜面都随之扫地,春栖城忽降大疫,民不聊生,而我死在了春栖城。
这些都是大事件。
一些极小的事情就被忽略了,常言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皇室颜面扫地后,元脩下了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捉我倒不算什么,还有众多没有逃脱的人势必要担责,譬如承办瑞安王大婚的礼部。
大婚所用膳食中被下了鸩毒、瑞安王妃的饮食起居,也就是我的行踪,礼部都有专人办理。
膳部郎中陈乾,膳部员外郎李哲,掌祭器、牲豆、酒膳及藏冰等事。在那场大婚里,此二人人微言轻,又无大背景,被推上前台顶下所有罪。
被冠上这种罪责,少不得要身首异处,不株连家族已然烧高香。没想到他二人竟然没死,还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乐圃中。
还是元澈所管辖的乐圃。
元澈是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专程留下与当年我给他戴绿帽一事相关的人来警醒自己莫要忘记耻辱?
因得元享忽而指名道姓,地上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猛地老实下来,似乎是讶异于自己的名讳会从元享口中道出。
元享抬手挠了挠眉尾,那里有一处旧疤,如今已长成了痣的模样。当年他十三岁,去为母妃要一桶冰避暑而被罚跪,当时掌藏冰的人就是陈乾李哲。
陈乾李哲或许早就忘了、又或许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划定的分冰册子,曾将一个皇亲贵胄逼至绝境。可元享却记得清楚,他将手缓缓放下,另一只握鞭的手暗自用力,骨节都泛了白,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因为周围太安静显得尤为扎耳,“非常时期,无故斗殴,卸两条臂膀。”
元享身侧的有着杂乱眉毛的玄衣侍卫应声而动,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花藤下,只一瞬的功夫就卸掉了两人的臂膀。
“说罢,本世子成全你们,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一出苦肉计,不就是有话要说吗,说罢,我洗耳恭听。”元享笑了笑,矮身上前钻到藤花架下,两个被卸掉胳膊的人面容晄白,俱是不敢接话。
也不怪他们,元享说这话,他们若是开了口就是坐实愚弄世子的罪名。
“不说?”元享转头,“松嬷嬷,烦劳你取些热茶过来。”
松嬷嬷原本矗立在一旁,陡然被唤,竟是没有半分慌乱,便听了吩咐下去。我原本觉着桂嬷嬷待人如和风细雨,是体面家族甚至是皇城出来的人,但她却说自己不识字,我一时也拿不准她的出身了。而松嬷嬷和桂嬷嬷不同,桂嬷嬷掌饮食起居,松嬷嬷掌的是规矩,读书识字自是不在话下,但我短暂被她罚过之后,总觉得她如此刻薄,即便是宫里来的,也是某个冷宫里不如意的老嬷嬷,总之地位应该是不如桂嬷嬷的。可这会儿看松嬷嬷的行为举止,她应该是伺候比元享阶位还要高些的人的。
比亲王阶位还高的,就只有……
我不再深想,那厢元享已经拿到热茶,他嘶了一声,专程问道:“嬷嬷,可是开水?”
松嬷嬷没回话,只点了点头。
元享扬了扬眉头,“现在起,我数三个数,你二人还是不肯说的话,就将这壶热茶喝下去,不对,说热茶不妥当,将这开水咽下去。”
“无用的唇舌,不如不要。”
他尚显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变态的笑容。
“三……二……”
“一。”他数的极快,压根就没打算给两人考虑的机会,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想问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用开水毁掉人家的喉咙。
“回……回世子!!”
“世子饶命!”
两人几乎是齐齐开口,但接下来的话却是南辕北辙,互相指认。
“当晚柴房当值的人,是李哲。”
“当晚柴房当值的人,是陈乾。”
我只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被削掉鼻子的人是李哲,从我一入乐圃就曾搭过话的独耳男子是陈乾。
松嬷嬷适时解释,“回禀世子,他二人住同一间,若夜晚有人当值,应该是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