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那个瓷瓶,细白长颈,没有花纹。
十七端端正正地托着,并不催促我,似乎笃定我一定会接过。
这种场面似曾相识,更准确的说,这个瓷瓶似曾相识。
早年住在宫中的时候,我见过不少这种白玉瓷瓶,曾有宫人举着这种瓷瓶入了居所,当夜就暴毙而亡,瓷瓶如玉,里头装的却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见血封喉的鸩毒。
我有幸也得到一瓶。
大婚当日,我亲手呈给元澈的那杯甜酒下了鸩毒,装毒药的瓶子和这个无二。
我记性大不如从前,尤其是在长安那几年,忘得七七八八,但毒杀元澈这件事却刻骨铭心,此去经年,我就连元澈中毒倒地的场面都还记得一清二楚,他是笑着饮下那杯酒的,他生得好看,笑起来眼睫会一丛丛扬起,皮囊过于美好,我差点就心生不忍拦下毒酒,最终还是强忍着看他饮下,几乎是刹那间,他直接喷出一口血,溅了我满身满脸,我以为他脸上会有些痛恨或者伤心,但时间太过短暂,他只来得及流露出不可置信。
惊讶,我眼看着他带着满脸惊讶重重倒地,鲜血流了满地。
我那时候以为,他一定会死的。
不曾想他竟然活了下来,还活得这样好。
不过那毒药应该还是落下病根的,这些时日里,我眼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苍白,他以前也很白,但只是生得面白,并非如今的苍白,像是随时要撒手人寰一般。
或许就是他这难以根除的病态,削弱了他的攻击性,我每每瞧见,都会忍不住心软一下。
上苍要他活着,应该是有要他活下来的理由吧。
就像我,我也本该死了,可我还是好端端活着。
可能是报应,都是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他活得更清醒了,我反倒越来越糊涂,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记得,还要靠自己查。
不,应该是,还要靠元澈这个冤家来施舍。
如果这个瓶子里真的是毒药,其实也不赖,我有一瞬间竟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我看一眼沉重的大门,再看一眼十七,最终伸手去接瓷瓶,十七忽而抖了抖,做出个后撤的动作,我险些抓了个空,只捏住一点瓶口险巍巍捞起。
十七的眼睫飞速扇动,忽而喊我,“陈女郎,且慢。”
我并没有听他的,已经抬手一饮而尽。
喉口涌起一股子恶心感,像是连心带肺都要从胸腔中呕出,我感觉到嘴边涌过热流,一时想要发笑,原来喝毒药是这种感觉。
好了,现在我彻底不欠元澈的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选今天给我毒药呢?还这么光明正大地给,我想不通,但也和我没有关系了。
都说人在死前会看到人生走马灯,我当年躺在尸堆里都没看到,今日却清晰地瞧见了大婚当日的元澈,他眉眼如烟,一碰就化,远远望着我不走近,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分明是盛怒。
再一转眼,是他将我的人鱼小明珠转送给了林鹞,我很气愤,被他毫不在意地推开,“那种乡下珠子,宫中有的是比它好的,改日我给你寻一整盒来。”
我气得大叫,“那是我阿娘的遗物,你怎么敢。”
那时候大殿上有许多人,不只是林鹞,陆太妃也在,她身侧的女官来打我,叫我“贱婢”。
元澈只是看着,并未阻拦。
这件事我记得的,他后来的确是送来了一盒夜明珠,但被我丢了出去。
元澈给我冠上“不可理喻”的名头后,再也不肯来见我。
我没有错,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东西,我又不是要抢谁的。
怎么他们抢了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不对了。
我也不是不懂忍让,只是那样假意献媚,就不是我了。
若不是我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一瞬间,我很想杀了元澈。
可我根本杀不了他,我那么喜欢他,我怎么舍得呢?
画面再一转,出现了一个面容模糊的人递给我一只瓷瓶,“这是蒙.汗药,你下在瑞安王的酒里,他会昏睡一个日夜,不会危及性命,届时自有人接你出宫。”
那人的脸拨云见雾一般清晰起来,眉目如画,着内官袍服,没有胡须,不辨男女。
他就是我的情郎,那个将我带出皇城,但又转头把我抛弃在春栖城大疫的那个人。
“阿细,醒来!”
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