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我又看到了五岁的,小小的我。
那个从来不曾在记忆中.出现的我,正坐在琉璃宫殿前。
我身后站着个环佩玎珰的华贵女郎,五官秀美,笑若春风,是我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但仅靠着微薄的回忆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的脸。
那样年轻的脸,那样温柔的笑。
是我早已忘却了面容的、永远年轻的,我的阿娘。
那个死在岭南的,二十六岁的阿娘。
五岁的我坐在白玉石阶前,正嘟着嘴在生气,手中正在**一朵盛开的梅花,将花瓣狠狠撕碎掼在地上,嘴里喊着,“父王又说话不算话,他说了,这次的生辰宴肯定要陪我过的,但他又跑去山里了,也不带阿斐,阿斐再也不喜欢他了。”
阿娘将花瓣拾起来,笑吟吟地喊我,“阿斐不气,父王是去寻太子哥哥了。”
“太子哥哥?”
“是啊,你的大哥哥,陈隐,太子殿下。”
陈隐,前朝第一位太子,为人聪慧机敏,却痴迷于长生之道,无心朝政、归隐山林。
后来大燕朝覆灭,那位前太子也没有露出过踪影。
“阿娘……”我想去牵阿娘的手,却猛地下坠,整个人被包裹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
很黑。
只有天边挂着的一片薄脆的月亮。
足下湿湿的,隐约有水声,手心软软的,是有人牵着我涉水而行。
我低头看,水面黑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我的倒影。
是梦。
我许久没有做过梦了。
偶尔的几次,也只会做噩梦。
但我又盼着做梦,因为每一次梦,都能让我想起过往。
水声淙淙。
我恍惚又想,这究竟是梦,还是我死了在渡冥河。
梦里的我个头矮的出奇,牵着我的人却很高大,锦衣华服的背影,是个成年男子。他带着我行过水深,衣衫尽湿,却并不觉冷,很快抵达岸边,岸上有人在等候。
那人同样锦衣华服,环佩玎珰,乌鬓如云,月光下身形美好,是个女郎。
二人比肩而立,如同谪仙。
男子将我的手放到女郎手上,语气珍而重之,“庆云,我只能送你们这里了。”
月光并不皎洁,逆着光,他们两个的脸都不甚清晰。
我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你们是谁?”
他们两人一齐看向我。
月光忽而又明亮起来,他们的面容也一览无余。
许久之前我也曾见锦衣华服的二人远在城楼之上,我只能远观,不能跨越而见,此刻那两道身影正与他们重叠。
他们与我近在咫尺,看着我的眼神也蔼然可亲。
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蓄了胡须,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我只能认出旁边的华服女子是阿娘。
若她是阿娘,那他身边的男子又是谁……
男子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吾儿阿斐,要照顾好你的阿娘。”
吾儿?
他是我爹?
他叫我阿斐,原来这不是沈云椒给我取的名字,是我小时候就叫阿斐了。
我看向他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出血缘相连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