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记事起,我只是个渔家女,阿娘穿得也一直是粗布麻衣,她从未提起过我的阿爹是何人。
现在我看到了阿爹,锦衣华服器宇轩昂,通身金玉,怎么看都不像和我有关系,但我却觉得亲近无比。
他抽出一把弯刀,从腰带上撬下一颗珠子塞给我。
珠子散发着莹莹光泽,将他的笑容映亮,“阿细一直想要这个对吗?”
竟然是我早已丢失的人鱼小明珠。
元澈把它拿走后,我以为再也不会有捧着它的机会了。
即便再夺回来,那也不再是我的。
可现在,最初它被送到我手上的情景重现,如失而复得。
一股子难以磨灭的悲痛从心头涌起。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人鱼小明珠最早是被镶嵌在玉带上的,那是身份的象征。后来明珠被从玉带上撬下,证明身份已经崩塌。
“爹爹……”
眼泪争先恐后从眼里爬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在梦里也是可以哭的。
我看着他缓缓又回到水中,离我越来越远。
我知道这是梦,我并不能留住他,可我还是伸出了手。
阿娘拦住了我,“阿斐,莫哭,有阿娘在呢。”
他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阿娘说的,“庆云,好好活下去。”
庆云,阿娘的名字是庆云。
前朝皇后名讳,也叫庆云。
徐庆云。
阿娘牵着我的手,她的腕子上叮当不绝。
是个紫白相间的小珠子攒成的水晶串,紫绿柱石水晶串,在鬼市上,这被称作是前朝公主的物件儿。
前朝大燕国覆灭,至今不过十余载,坊间仍有闲言。
前朝皇帝吊死梅山,起义军打进皇宫之前,皇帝就已经自尽,皇子们也尽数被绞杀。新帝为彰显仁德,对前朝女眷网开一面,皇后徐庆云携幼年公主定居岭南,着专人照料。
表面上是照看,实则是被监禁,不得出渔村,永生永世为疍家人。
那个六岁便亡.国的前朝公主,是我。
我竟然还傻呵呵去同情当年的元澈,用官话去逗他开心。
真正失去一切的人,是我啊。
阿娘什么都未曾告诉过我,她唯一留给我的,只有乡音。也是这些官话,让我认识了元澈。
回想起在岭南,日子过得虽然紧巴,但好歹能过下去。
可后来,阿娘死了。
我出了岭南。
还引来了前朝“余孽”。
自萍娘挖眼案,鬼市便猖狂至极,唯恐天下不乱,可所谓的鬼市,是前朝旧党,是父皇曾经的子民,我是他们的公主。
或许早在岭南,阿娘死的那天起,鬼市的人就已经跟在我左右了。
难怪,只要我出现的地方,就有涉及前朝旧人的挖眼案。
难怪,乾婆会等我,会这么了解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我和元澈的男女情事,如今看,只有我一个人在天真。
即使我没有遇见元澈,没有去长安,我也是会死的。
春栖城,刖足,陆太妃,这些都是幌子,真正看我不顺眼的,想要借我的死来平乱的人,只有一个。
当今天子,元澈的二哥——元脩。
或只一瞬,水晶串敲击声、淙淙水声都陷入静默,天地间忽而大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