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太亮,我禁不住闭上了眼。
有人轻轻扯我衣袖,“阿细、阿细。”
阿娘的手冻得红彤彤,她哈热了才碰碰我的脸,可我还是没忍住被冰得颤抖片刻。阿娘手上生了细小的冻疮,要过了春天才能好。
这是那年我过生辰,阿娘为了几个鸡蛋跟人家去采藕瓜,也是这一次受了风,她吐血而亡。后来,我就再也没过过生辰。
年深日久,我也不愿再回忆那天。
可今日,我不受控般的,一点点全都想起来。
阿娘形容憔悴,好心的邻居劝她去看郎中,渔村偏僻,并无医馆,只偶尔有赤脚郎中,阿娘只说熬一熬就好了。现在我无法确定,她不去看病,是因为穷困,还是因为她不能出渔村。虽然是冬天,但岭南并不寒冷,只是入了夜有些微凉意,阿娘煨了鱼汤在灶台,一口口喂给我喝。
但画面一转,灶台的火光忽而窜上房顶,一双手将我往外推。
火光勾勒着阿娘的脸,她半个身子被压在烧断的屋梁下,正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她想要说什么,但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有渔民赶来救火。
火光中,我用袖子帮阿娘擦嘴角的血,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袖子。
她不再吐血了。
但我还是听不清她要说什么。
火开始烧毁她的面容,美丽的阿娘变得形容可怖。
我早该记起来的,那晚在乐圃,瑛哥纵火,我晕倒前看见的幻象,火中的那张脸,是阿娘。
我救不出她。
我也该死的。
早在十年前,阿爹自尽,兄长们被屠,阿娘被大火焚烧,我就该随他们去的。
可我忘记了一切,快快乐乐地活着,还爱上了元澈。
火光漫过来,我闭上了眼。
“陈斐!”
破空而来一声惊呼,我浑身一暖,被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雨润如酥,绿意盈盈,正是春光好,却哀鸿遍野,入目尸横遍野。
有人紧紧抱着我,正嚎啕大哭。
他浑身血污,衣服已经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周围全是尸体,他浑不在意,用袖子正在擦我的脸。
“阿斐,我的阿斐,不要怕,我来接你了。”
这是熙和元年春,春栖城。
金刚正在天空盘旋。
沈云椒从尸体堆里捡我回去的那天。
和他说的不一样,他说是凑巧看到我喘气才救了我。
怎么他竟是在尸堆里一具具翻找我,他不是素来爱干净么,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又为何要抱着我哭得那么伤心。
那时候我叫陈阿细,他为何叫我阿斐呢。
黑沉沉的水朝我涌来,我渐渐被淹没。
仿佛自悬崖跌落。
崖顶有人窃窃私语。
“阿斐,对不起,是兄长对不住你,我来晚了。”
胸口一阵尖锐的疼。
有人跪在沈云椒身前,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陈隐,你终于肯出山了,如今元氏屠你满门,你即便再无心朝政也要担起‘复国’的重任了,否则,你怎么对得住九泉之下的陈氏全族。”
沈云椒身上有明黄色,他低声道:“我会按照你们希望的去做,但是不要来打扰阿斐,她这一生已经受了太多的苦,我希望她能忘记这一切,快乐活下去。”
他又道:“我会让她忘记一切,往后在她面前不要提起我是陈隐,是她的哥哥,喊我出家后的名字,沈云椒即可。”
我张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