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两种人。
一种被唤作长情人,他们仿佛是被时间所裹挟的,哪怕岁月滚滚而过、物是人非,一旦回头,他还在原地,但这种人是极少的。
更多的是后一种人,他们薄情又敏锐,只要有哪怕一刻你不小心松开了他的手,就再也牵不到了。
但我觉得阿娘说得不对,人是很复杂的,不可能被一劈两半分成两大类,不该分得如此极端粗暴。人心不是一下子变冷硬的,它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甚至可能是要经历过无数次失落才会彻底冷下来。
但即便是冷了,它又不是死了,总还能热起来。
自己捂一捂就好了。
总要给别人、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沈云椒问我为何要回来长安,我答,我想要找回记忆,我想找到被追杀的根源。
陆修问我为何要回来长安,这时候的我已经恢复了大半记忆,所以我的答案也跟着变化了,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个什么咸鱼翻身、重生复仇的大话,但我真的剖开心来看,是因为我难受,我不舍得。
人真的很奇怪,我明知道元澈不会再是我的元澈,我也不再是那个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的陈阿细,可我还是会对他动容。
八岁的他支开窗棂望向我的模样,一本正经教我学字的模样,少年模样被我一句“喜欢我”逗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还有……还有他在月下小心翼翼问我“阿细,你想不想做王妃”的模样。
以及他穿着喜服口吐鲜血、但并不气愤或者难过,满脸只有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死后第一年,岭南街头他的目光看向我的时候,我其实又喜又怕,我怕他认出我,却更怕他认不出我。
元澈不是阿娘嘴里说的任何一种人,他又长情又薄情,在我这里冷硬的心,自有他人为他焐热。
而我今天亲眼见到了可以焐热他的人。
夏夜的月亮不够有存在感,不如繁星闪烁来的耀眼,尤其是在灯火通明的夜,更是微弱如萤火。
远不如那些年在岭南,元澈还是个点不起蜡烛的废物皇子、夜里只就着一盏油灯读书的时候,那时候月光很宝贵,我们都无限爱惜月光。
可是在长安城,月光不值钱。
“滚下去。”三个字掷地有声。
我望着元澈,也不知道望他做什么,在我眼中他成了慢动作,他转身离开、女使们把门关上只是一瞬的事情,在我眼中却无限拉长。
我站起身又确认了下,门确实是关上了。
我抱着肚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条狗,走廊下守夜的女使们近在咫尺,她们不约而同地看我一瘸一拐,我知道她们或多或少在笑话我,但其实我不在乎,蒙着脸穿着男装,她们笑话的不是我,是那个我假扮的人。
我一边哄着自己,一边慢吞吞折返回那个有蛇的屋子。
走着走着汗就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肚子,还是方才撞到栏杆的时候蹭到了断腿,好在原本围在门边的那群人已经不见了,没人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撅着屁股半爬半跪地进了屋子,关门的力气已经没了,我仰着脑袋勉强合上,浑身已经大汗淋漓,眼前一阵阵发黑,也来不及到榻上了,只往前一栽,天地都安静祥和了。
仿佛只是一瞬,我终于能喘上气,再睁开眼只能看见软榻的腿儿,脑门儿生疼,我有些迷瞪地坐起来,除了冰块化了点,其他一切没变,榻上方才被我和元澈坐出来的褶皱都还在,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遮脸的黑布巾有些闷,我拽了拽,这才猛地想起来,那个被我脱掉外衣的黑衣暗卫不见了,应该说是陆修的门房,我走的时候用床单把他绑住了的。
这是一声不吭就逃了?床单拧成麻花落在地上,告诉我并不是我的幻觉。
他是咋逃的,就穿着中衣?
这么一会,他应该跑不远,该不会假意逃跑再去而复返吧。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吧,我四处翻找了一下,发现我换下来的纱裙竟然不见了。
这人不会是穿着我的裙子跑了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扒开了衣裳,打算处理一下肚子上的伤,隐隐能看见暗沉沉一大片,碰一下就疼得想死。
“嘶——”
我猛地收回摁自己肚皮的手,随后忽然反应过来,我是抿着嘴的,那个嘶气声……不是我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