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没有十七。
廊外雨势如注，白日的踪迹早已被冲刷殆尽，十七应该也不会冒雨而行，莫非是又挂在了梁上？我摸黑往前走，寻香举着灯跟出来，两手都在小心地护着灯火，火光一照，四下都是她指印的影子，硕大如连绵山脉蔓延到雨中，有些恐怖，她浑然不觉，只劝我，“女郎，外头风雨大，还是进屋罢。”
我叹口气，“你怎么也说这些虚伪的话。”
寻香尬笑两声，“这不是天冷了，说几句暖心话嘛。”她说着抬抬手，“女郎，小心台阶。”
已然到了长廊尽头，东西各有一条分叉，我与寻香分头走，她想将灯火给我，最终考虑到我只有一只手，便只将灯放在地上，照得长廊都莹莹有光。
我独自沿着长廊走，一直到尽头，尽头仍是黑暗，拾级而下，踩进一个大水坑。此处低洼，积了一滩水，我想起沈云椒曾吟过的酸诗，夜雨连绵，积水如潭。
如今再想，竟然也恍如隔世一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去陆修那里接金刚，又会不会生我的气。
我抬脚往那处“水潭”走，一脚下去踩偏了，溅起大水花，腿上却半点感觉都无，义肢的好处又显现出来了。
我继续往冷雨里走，细女郎的琼花苑离得近了，凌霄花藤被风雨摧折，大半花枝摇摇欲坠，如半旧的春桃那般趴在门梁，想着元澈歇在此处，想起他命令我以后不准靠近细女郎的语气，我拨开花丛要去推门，头上的雨忽而停了，腕子也被人抓住了。
那只手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光，说是抓我的腕子，也只是停留一瞬，很快就从我的袖子上滑走，余温也很快随风消散。雨就此住了，我以为是他撑了伞，凝目细看却是擎着一片足足两人宽的芭蕉叶，新鲜采摘，还渗着绿液，一双长而带翘的眼望着我，眼睫上蒙了点水汽，像是一只悲伤的青蛙。
“十七，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被他吓了一跳。
十七裹着冷雨的湿意，身上泛着潮，却在靠近的时候能感受到热意。他依旧惜字如金，只看着我，慢吞吞抬起那只藏在身后的臂膀，弯起肘架扶上我的手臂，“女郎，得罪。”我便又看到他腕上的那道疤，离近看，纵横交错的新旧疤痕都有，除却和小乖交手留下的，还有元享以九节鞭抽打后留下的。
我借着他手臂的力，被半推半扶地送回了廊下。
廊下很暗，暗处的十七显得更白，像是一只新死的鬼。
他即刻便松开我，后退两步才开口，“女郎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他是在守着琼花苑里的元澈，还是也在看着我，我开门见山道：“我是来寻你的。”
十七避开了眼神，我生怕他又退走，便上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衣袖，他躲了躲，却没强行挣开，我继续问，“方才忘了谢过你，辛苦送药给我，但我忘了问，这些药是是元澈让你送的么？”
十七蹙了蹙眉，纠正着无关紧要的，“女郎不可直呼殿下名讳。”
我没理他，继续道：“元澈手头不会有现成的药草，他磕碜的很，只有些搓好的药丸子，药油，这些上等草药，他多半没有，而你不同，你是暗卫，本就有药田，所以，这些药是你送的吗？”
他垂下眼，不卑不亢，“卑职只是奉殿下的命令给女郎送药，根据女郎的情况，新鲜草药更合适些。”
我松开他的臂膀，“跟你说话真是费劲，明明是铁证如山的好事，你怎么还推给元澈呢。嘴上一口一个元澈，心里头不是这样吧。你不用紧张，我不是真的来找元澈的，只因你们暗卫着实来去无影，我实在找不见，只猜着元澈歇在琼花苑，暗卫都是守着主子的，我便来这里碰碰运气……这些草药不会是元澈送的，你也不肯承认是你的主意，那是陆修？还是有其他我不认得的人？”越说越自恋了。
十七脸色分毫未变，手跟着伸过来，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天色已晚，卑职送女郎回去。”我躲开他，他又说了句什么，面巾被带的起了褶皱。
我咦了一声，他的脸在陡然间幻化成了七八张，反应了一会，我才明白，是我忽然眼花了。
远不止于此。
夜雨晦暗，我眼睛能看到雨丝坠落，地上的细小水坑，却没能听见淋漓的雨声，如耳内被塞入了柳絮，十七的声音也变得混沌不已，他分明是站在我近在咫尺的地方言语，传来的声音却仿佛绕了个弯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似乎是右侧的声音有些虚，我突发奇想将左耳捂住，天地瞬时彻底静默，十七的嘴巴还在开合。
将手松开，天地再度变得嘈杂，十七的声音远远的，在轻轻唤我，“女郎，那些草药确然是卑职自作主张挑选的，已经分了类，附了药方，女郎看过之后自会明白。”
我心里一阵发紧，有什么飞快在脑内闪现，原本想问的话，此刻他坦然承认了我也无暇关心了，只道：“好，好，好，你先送我回去，我有点困。”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内跟着响起金石声，脚下也发起软。
由于受伤经验富足，只一瞬，我就明白了我的身体怕是出了大问题，偏偏在还有一个月就能随元澈进宫的时候，不能，我不能叫十七他们发觉。
可病这玩意儿，总是来势汹汹，下一刻我就眼前一黑，直愣愣往前栽倒。
再睁开眼，十七的脸近在咫尺，我正被他抱着往前走，只能看到他的一点裹在黑布里的下巴。我想要说句话，喉口却发不出声音，手上一使劲儿，勾住了十七的面巾。
我想，虽然是意外，虽然我迷迷糊糊，但我应该是完全看到了十七的脸了。
化成灰我都记得的一张脸。
即便是毁了部分，但那个名字还是浮现出喉口。
“楚卫……”
他没死，原来如此，难怪他如此忠心耿耿，他是前朝之后，元澈却还是保下了他。
难怪，十七总是那样看我。
嘘。
我就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