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万籁俱寂。
“陈阿细,陈阿细。”
有人唤我的乳名。
“眼下细女郎卧病在床,凶徒被杖杀,你洗脱了嫌疑,正是最好的机遇。”
我胸口涌起一团恶气,“什么凶徒,哪有凶徒。”
“奇怪,你气什么呢,你该侥幸才是,细女郎是天真的人,竟然把你当成和她一样的走投无路才身不由己的后宅女郎,病中还为你求了情,所以你才脱罪的这么快。可是很快,他们就会反应过来,所有好处都被你得了……”
我开始思绪恍惚,“元澈早就应了我,入宫贺千秋寿诞的人会是我,我只需等便好了。”
“等?”一声轻嗤,“陈阿细,那些人已被杖杀,此事盖棺定论,你若要再说这等幼稚的话,长安,你便不该来,她们,也就白死了。”
再仔细辨别,那声音与我没有两样。
我睁眼去看,却空无一人。
原来是梦。
翌日天没亮,我便起了床,先将茶壶里头的油纸包取出,取火折子点燃,油纸辟火,花了好些力气才烧干净,用盆接了黑灰,到院子里找了块软和的土埋好。
再回到房里取水净手,做完一系列事情之后,天才慢慢亮起。
夏日清晨明媚,天光雪白,女使们不用点灯就出来上工,清凉晨风中,一个喊另一个晚上去吃冰,且笑且行。
看上去是一个美好干净的清晨,和昨日相比像是换了天地。
我知道画兰今日会来,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廊下等,直等到太阳升得老高,她才姗姗来迟。
还是先听见女使们朝她打招呼,“画兰姐姐你腿怎么了?”
她不似平日端庄,走得一瘸一拐。
我有些意外,“你这是?”
画兰嗯了一声,“腿有些麻,一会就好。”轻描淡写的似乎只是在哪里蹲了会儿。
这宅子就巴掌大,我这一上午早就听得七七八八。
寻香被指投毒,画兰也受到牵连,一来她是女掌使,有管教不力之罪;二来,是寻香的来历,当时画兰沿街采买,一时恻隐,从人牙子手里将小丫头买来的,在外采买官婢,这不合规矩,不出事还好,如今出了大事,这桩事便被放大了看。
是以,寻香获罪,若要认真清算起来,画兰也要赔进去半条命。
但细女郎求了情,加上陆太妃的面子,最后只罚跪一夜。
画兰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已经是死里逃生、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站起身,把凳子让给她,被她推拒。
面对面沉默了会,她忽的往我手里塞了朵被压扁的珠花,末了只说了句,“奴婢去的时候,已经迟了。”
珠花边缘有棱,勾在手上有点疼,以往卧在寻香发髻上的时候并不显眼,我本想说没关系,又实在无法如此轻描淡写,只问,“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画兰苦着脸不说话。
我这是什么傻问题,杖刑,破皮拆骨,怎可能不痛苦。
她有意岔开话题,“对了,奴婢还捎了个好消息来。”
董嬷嬷来了。
董嬷嬷原本早就要来的,因为陆太妃宫中几个女使满了二十五,出宫去了,殿内空出好些位置,眼见着要到千秋寿诞,正缺人,董嬷嬷便急着去尚仪局拔人,耽搁许久,似乎也只是勉强挑出几个伶俐的。
今日董嬷嬷来得一点也不低调,一来就先去了一趟琼花苑,将日夜看护细女郎的元澈揪了出来。
画兰的话说完也就一刻钟吧。
我就瞧见董嬷嬷从园子门走过来,元澈果然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转眼就到了我眼前,我还结结实实坐在凳子上,画兰拽了拽我,我方恍然大悟,将脚下的矮凳往前推了推,“坐。”
董嬷嬷笑出声,“女郎一直都是个不拘礼的人,瞧着怪舒服的。”
画兰往后退了退,站到了墙边。
元澈没在意她,只上前推了推我,道:“嬷嬷,她这般缺心眼儿,还有的救么?”
董嬷嬷看我,“女郎,你想去宫里头瞧瞧么?”
我点头。
董嬷嬷又道:“太妃娘娘的千秋宴,可没你想得那么轻松,即便是在殿下身边做个影子,也少不得与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