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细女郎快死了,她不去喊元澈,又或者喊那个白衣沈郎中,喊我作甚?
可我还是来了。
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因为董嬷嬷的到来,女使小卒们都被喊走了。
往日热闹的琼花苑,今日冷冷清清只三个人,簇拥在秋千架前。
秋千上坐着的是浣云口中快要死了的细女郎,她单手抓着秋千绳,头抵着架子,微微阖目,面皮灰白,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宣纸,又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另一个是浣云,眼圈泛着红,取出帕子给细女郎揩汗。
最后一个站在树荫下,大半身子被绿意笼罩,清风徐来,吹皱一身极显轻盈感的蓝衣,没有束腰,也能看出骨秀神清,是男装打扮的顾绣。
她最近是宿在宅子里么,怎么时时刻刻都能遇见她。
顾绣上前轻轻晃了晃细女郎,声音也轻,一出口就随风而散,“女郎,她来了。”
细女郎睁开双眼,她的眸子不似初见那日有神,说不好听的,都有些涣散了。
浣云说得她快死了,竟然就是字面上的快死了么?我禁不住出声,“怎么回事,你的毒不是解了么?”
元澈呢,沈郎中呢,他们这些日子天天守着,是吃闲饭的吗。
细女郎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远,只能听见只言片语,可脚下却如生了根,怎么都不愿再往前迈两步。
顾绣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矮身朝我行了个礼,这些日子来,这是她头一回对我如此客气,我一时受宠若惊,随后她便喊浣云,“看时候,细女郎该用药了。”
借口也好,真事也罢,浣云便红着眼去煎药了,随后,顾绣也跟去了。
两人明显是要给我和细女郎单独留出说话的空。
我这才慢走两步,细女郎挪了挪,将秋千给我留出一半,用手拍了拍道:“坐这里说说话吧。”
我将目光挪到她脸上,开口婉拒,“我还有急事,细女郎你若无事,我便先告退了。”
我说着便脚底抹油一般往外走,她忽而抬高了声音喊我,“我知道你是谁。”
心头一跳,我住了步子,她像是怕我没听见,重复道:“陈斐,是女郎新取的名字吧。”
我凝目看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可她没什么表情。
“为何不用本名呢?是不能用么。”她说得极慢,“若是殿下知道了,他还会带你入宫贺寿吗。”
说到这里,她又拍了拍秋千架,“现在可以坐过来了吗?”
我不信她会知道我是陈阿细。
或许只是在诈我。
她一个深居内宅的名不见经传的女郎,怎会知晓我的身份呢,除了我的脸,她没任何理由怀疑我。
可这不能作为证据,毕竟她也有一样的脸。
可我却不敢赌。
我最终坐了过去。
*
“此处秋千正对门,若是殿下来了,你我第一时间便能察觉。”她生怕我不信,又道,“你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如何,我只是快死了,心里头憋了些话,想找人说说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敢不不过去了。
何况,我之所以按捺不住跑过来看她,不就是想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么?
她瘦的只剩下一把细骨,能清楚感受到一股死气,我一坐下,她就伸手抱住了我的腰,头也倚在了我的肩上,我被抱得一愣,下意识想推开,碰到她嶙峋的肩膀后,我就没能下得去手,怕我的手一重,她便直接散了架。
我一直都对她充满好奇。
早在青门酒家,伊笛、陆修,他们提起她时,我就想见见她。后来终于见到她,却还是如雾里看花,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比起元澈宠爱她,我最耿耿于怀的,其实是她的脸,和我像成这样,我阿娘见了都要认错。
她此刻在我怀里,呼吸弱的像是随时会断掉,即便是医术半吊子,我也能看出来她没有说谎,她真是要死了。
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她要死了,元澈却不在,她不去喊他,也不叫郎中,反而是喊浣云把我叫来。
我一时有些如坐针毡,“沈郎中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