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人累了。他将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皮带狠狠的摔在墙上,皮带落下来,掉在我脚尖往前十公分左右的地方,下意识的,我往后挪了挪身体。脊背贴在石灰涂层片片剥落的潮湿墙壁上,凄凉的感觉顿时席卷了全身。
他朝着我走过来,骨节突出的手掌摊开,猛烈的将眼前这个豆芽菜一般的小人儿推向一边,借着闪开的缝隙,出门去。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能看见,他肌肉松弛的肩膀上布满了汗水,一颗颗如同露珠。
“嘭”。
木门猛烈关合,正欲向前走去的我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在确定男人暂时不会折回来以后,我试探着走过去。
女人的嘴角已经流下血来,暗红色、纤细,如同大雨天从公园里爬出来死在马路上的蚯蚓。
我在她的面前站定,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她布满裂痕的手掌上。
我说,妈,我带你离开。我养你!
她笑,阿青不要乱说,你才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是个什么样的年龄呢,失去了对一切新鲜事物本应有的好奇,失去了童真和欢笑,就连蔚蓝色澄澈高远的天空也像是伪装。十二岁,离可以带妈妈离开还有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怎么才能够快些长大。
我把散落在地上的注射器收进一个破了好多个孔的塑料袋里,轻轻的推开门,走下一段因为天气的原因而腐朽不堪的楼梯,空气中布满了草根糜烂的味道。
垃圾筒边的路灯坏掉了,凭着远处的灯光,我只能看见有只黑色的猫儿正迅速的从我的面前窜出去。
“青麦!”
垃圾丢进去的一刹那,突然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
是唐卡。
垃圾筒巨大的阴影几乎淹没了她的整个身躯,若不是现在走出来,我未必能够发现她。
“你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我不语,转身离开。身后的唐卡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塞进一个苹果,匆匆跑掉了。
整个镇子上的人,几乎都已习惯了男人和女人之间见天的争吵,这种争吵无一例外都将以女人的遍体鳞伤而告终。我们的苦难,人们早已经司空见惯。他们总是用心的叮嘱自己家的孩子,不要跟那个林青麦交往,他们一家人都是瘾君子。所以,无论是上学的路上,还是孩子们集体嬉戏的公共草地,我注定,只能是个看客。
望着唐卡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那一刻,我竟然很想放声大哭。
她给的苹果,我悄悄的藏在枕头下面,直至烂掉。
2
宋辞来的那天是个下午,由于放学后一直远远跟在小伙伴们后面的原因,等我回到家属区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的沉入西方。
我靠在墙边停下脚步,远方早早赶回来的小伙伴们正在围着一辆乳白色的卡车兴致昂然的观望。
车子上装满了红木家具,各种式样从来没有见过的电器,以及五六个身穿蓝色制服的搬家工人。
穿白色短袖衫的男孩儿从车子里面跳下来,将五颜六色的糖果,逐一分到他们的手中。
他的样子跟小区里的其他孩子截然不同,乌黑的头发从光滑的额头上盖下来,甚至能反射阳光,与其他人比起来,是那么的好看。
我微微向前挪动脚步,喉结不自主的蠕动。
夹在人群当中的唐卡发现了我的存在,拉一拉身边那个陌生男孩的胳膊。于是,不可避免的,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微微闭起,背对太阳,冲我画出两条漂亮的、开口向下的弧线。
林青麦,你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家去吧,没有人喜欢跟你一起玩的。
孩子们开始奚落我,他们双手抓满糖果,高高的举过头顶,对我做鬼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的贴着路边,折向左手边的另一条胡同。
林青麦!
陌生而温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虽然路边树梢上的知了聒噪个没完没了,但他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却如同豆子一般悉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站定,并未回头,但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他拍一拍肩膀,转到我的面前,摊开手,微笑着对我说,林青麦,我叫宋词,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他的牙齿那么白,笑起来嘴角弯弯的样子别提有多好看。
我后退一步,拉远了距离戒备的看着他。他摇头,霸道的抓过我的手,塞满糖果。
伙伴们已经三三两两的围过来,因为吃人家嘴短的缘故,他们迫切的想把宋词拉进自己的阵营。名叫陈斗的男孩子首先动手,先是野蛮的将我手中的糖果打落,然后使劲推在我的肩膀上。
一个趔趄,后背与墙壁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