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出院的那天,宋辞站在门口,拉起我的手说,青麦,以后去我们家住吧,那样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旁边瞒着家里大人偷偷跑来的唐卡,眼巴巴的看着宋辞说,那么我呢,我也想去你家住!
妈妈无奈的笑一笑,不说话,只是乞求般的看着宋伯伯,她心里知道,纵然这个男人心里为我们感到惋惜,但如果真的把女儿寄养在他的家里,也是说不过去的,光是口水,也能把他淹死。
毕竟宋辞幼年丧母,无法不在意口舌之灾。
我看出众人的为难,放开宋辞的手,不宋辞,我有家。
最后那个“家”字从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语调突然哽咽,我将脑袋深深埋下,刻意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离开。
5
从那以后,宋伯伯无偿的负担起了我所有的学费。
长此以往,虽然尽量避免,镇子上还是开始有了风言风语。当以陈斗为首的男孩们,放学的路上故意堵住我,骂我是小杂种的时候,我潜意识里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场无可避免的风波。我不明白的是,十多岁的中学生,为何能说出那么难听、卑鄙的语言。
他们说,宋伯伯之所以搬到家属区来,是因为舍不得多年前他跟别人生下的女儿,而那个所谓的女儿就是我。
这种说法虽然荒唐,但也具有一定的说服力,谁让妈妈嫁给爸爸的第六个月就生下了我呢。
陈斗他们,骑在学校的围墙上,一边向我投掷石子,一边吹口哨。他说,林青麦,别以为你爸爸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一个哥哥,我们就会怕你,你等着瞧吧,早晚我会让宋辞跪在我面前求饶的。
结果那天匆匆赶来的宋辞,却让他跪在我的面前求起饶来。那天宋辞发疯一般在镇子口追上了他们,一群孩子扑上来,他却只抓住陈斗一个人不停的打不停的打,血流满面的宋辞招架不住,扑通一下跪地求饶。唐卡转过身来轻轻的抱住我的肩膀,她说,对不起青麦,今天放学后我不该缠着宋辞去新开的游乐场坐旋转木马,那样,你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唐卡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推起单车,匆匆的从我们身边走出去。后来我才从宋辞的口中得知,其实那天他们根本就没有去游乐场,唐卡之所以缠着他,是为了让他参考着为我买一份生日礼物。
虽然三年时间迅速的从指尖划过,那个名叫宋辞的毛头小子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偏偏少年,但是他的穿衣习惯却未曾改变,他喜欢白色,一如我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在墙角一般,是天荒地老无转移的事情。
我骑着单车,安静的跟在宋辞的屁股后面回家去,大风将他的白色衬衣鼓起来,太阳底下耀眼睛。
快到他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小声问他,宋辞,你真的是我哥哥么?
他微笑,不作回答。
我沮丧的站在原地,强忍住不停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其实,我真的希望你是我的哥哥。
与宋辞告别,走过一条狭窄的小巷,转弯的时候就遇见唐卡了,粉红色的女式自行车停靠在路边,她的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手将我悄悄的拉进身旁的角落里,看向我的眼神充满笑意。她说,林青麦,今天是你生日哦,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唐卡知道我的生日不足为奇,因为伴随着我的出生,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也降临到了镇子上。那一天,镇子上唯一的一所民营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了三十二个人,我的爸爸也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胳膊。每到阴雨天气,他的伤口就会疼痛难忍,为了减轻疼痛,他从别人手里买来了毒品,直至产生依赖。
十月二十三日,这个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日子,永远的烙印在了家属区人们的心上。
她将手举在我的面前,送给我一双毛茸茸的线手套,她指着其中一只说,这只是我送的,另一只是宋辞,秋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心中欢喜,脸上却依然没有表情。她翘起脚尖,悄悄的跟我说,青麦,能不能帮我将这封信交给宋辞,虽然我们彼此熟悉,但亲自做这件事情,毕竟有点不好意思。
她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塞进我的书包里,微笑看着我。
心情一下子低落,我微微的抬起头,唐卡,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其实我也喜欢宋辞。
她愣住,旋即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呢青麦,宋辞他是你哥哥啊?
嘴角努力向上,眼睛尽量眯成一条线,我微笑着对她说,是了唐卡,我心中的确把他当作哥哥,刚才是在跟你开玩笑。
那是我与宋辞还有唐卡在一起的那几年里为数不多的一次微笑,记得那么清楚,笑的那么苦涩。
6
宽敞明亮的大教室,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班主任让学习好的同学自己选择位置的时候,宋辞义无返顾的坐在了我的右手边。他向我调皮的眨下眼睛,青麦,唐卡在信中说她喜欢我,想做我的女朋友,我们都还不到十八岁,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拒绝她?
我不语,转过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缓慢的落下来,像极了我的心情。最后我转过脸去,没有任何声调的对他说,宋辞,唐卡是个好女孩。
然后他就笑,霸道的提高声音的分贝,你难道不是好女孩么?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还是比较适合做你的男朋友呢?
可是,可是我是你妹妹。
妹妹?据我所知,我和你好像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吧?
面对他的胡搅蛮缠,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应对,只能低下头来看向作业本上画着的各种几何图形。然而这个时候唐卡就来了,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跺着脚对我说,青麦,快回家看看吧,你妈妈都快不行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感觉全身的血液一起涌进了脑袋里面,然后不顾一切的夺门而出。
快出校门的时候,宋辞从后面骑车赶上了我,他叫住我,然后将原本坐在后面的唐卡拽下,青麦,快上来。
单车的铃铛整整响了一路,等宋辞载着我驶到我家楼前的时候,安全出口的地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这些冷漠的眼睛,平时对别人的苦难漠不关心,现在倒是很乐意欣赏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我拼命的推开人群,穿过低矮的过道,冲进一楼的家中。
妈妈正躺在客厅的中央,看样子已经不省人事了,她的嘴里正有大量白色泡沫涌出来,她的身边散落着一个塑料注射器。而我那个残废爸爸,早就已经不知所踪。
宋辞抱起已经瘦成一堆骨头的妈妈,向门外跑去,可是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挡住了出口。我跑进厨房,握一把菜刀在手中,对着门口的人声嘶力竭的大喊,滚,都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