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咱们来了京城,住的地方也不好。爹进了翰林院,听着是清贵,可俸禄有多少,你娘最清楚。那会儿我天天想着往前走,想着多做点事,总觉得只要自己再争气一些,往后便能给你们娘俩多挣一点底气。”
“我那时候最想要的,便是一处自己的院子,让你有自己的屋子,冬日里不用怕漏风,夏日里也不用一家人挤在一处。旁人家的小姐有书房、有妆台、有自己的小院,我闺女也该有……”
“后来日子一点点好起来,我又想着多攒些银子。姑娘家长大以后得有嫁妆,得有傍身的钱,不能去了婆家以后连买什么东西都看人脸色……”
“再后来官越做越久,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又觉得光有银子还不够……”
常善德就这么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像是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打算全翻了出来。可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了停,再抬头看向女儿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愧疚。
“爹那时候总想着,若能给你找个官宦人家,找个门第高的,你这一辈子便稳当了。”
“可爹这两日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门槛高不高,跟日子暖不暖,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常笑盈鼻子莫名一酸,下意识低下了头。
常善德却还在继续,“爹以前总觉得自己吃过苦,便比你知道什么样的路好走。所以什么都想替你准备,房子、银子、嫁妆,连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都恨不得替你先挑好。”
“可爹拼命往前走这么多年,原本就是想让你以后能有自己选路的资格……可若最后连要跟谁过日子,都非得照着爹的心意来,那爹以前吃的那些苦,还有什么用?”
常笑盈眼里的泪一下涌了出来。
常善德看见女儿掉眼泪,自己反倒慌了,“怎么还哭了?爹今日又没骂你。”
常笑盈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鼻音。
“谁让你突然说这些的。”
“我这不是……”常善德抬了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想替她擦眼泪,可手伸到一半才忽然发现女儿早已不是那个坐在他腿上哭的小丫头,动作一下便停住了。
父女两个安静片刻,常笑盈忽然低声道:“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以前您自己的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换,却会在路过点心铺的时候给我带一块糖糕。”
“来了京城以后,您天天说要攒钱买院子,娘还笑您钻钱眼里了。后来陛下赐了宅子,您进门连自己的书房都没先看,第一件事便是带着我转后院,最后把采光最好、离花园最近的那间屋子留给了我。”
“之前您忙起来时,有时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几次,我也生过气,觉得您眼里只有差事,回家以后嘴里念的也都是衙门里的事。”
“可我慢慢长大以后才知道,您一直那么拼命,是怕有一天您护不住我了……我手里没银子、身后也没人,受了委屈还得低头求人。您总想着多替我攒一点,往后我便能少低一次头。”
常善德眼睛越来越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