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一天，苏敏家是从早上忙到晚上的。
上午贴对联。老爷子搬梯子，李柏扶梯子，苏敏和她妈在底下指挥，一个说左边高了，一个说右边歪了，两个人说的方向是反的。老爷子站在梯子上不下来，说你们俩先统一意见。
贴完一看，歪是有点歪，但整体过得去。老爷子端详半天，说行吧，贴都贴了。
下午包饺子，北方过年包饺子的习惯是往里面包一枚硬币，谁吃着谁来年走运。老太太剁馅，苏敏擀皮，老爷子负责包，李柏也想上手，捏了三个，两个露馅，一个煮出来能当片汤喝。老太太看不下去了，说你去剥蒜吧，那个你行。
李柏就剥蒜。剥蒜这个活他干得很扎实，剥完还摆了个盘，一圈蒜瓣围着醋碟，跟花瓣似的。
苏敏看了直乐："你别说，他还挺会干这个。"
晚饭前，亲戚们陆续到了。苏敏的姑一家，舅一家，还有两个表哥带着孩子，一个屋子塞了十几口人，电视里放着晚会彩排重播，谁也不看，声音就那么开着，当背景。
饭桌上酒过三巡，老爷子果然开始跟李柏说盘道了。
"教书这行，"老爷子说，"我年轻时候也干过两年，在乡下，后来没干下去。那两年我就弄明白一件事——当老师，学生服你，靠的不是嗓门，是你说话算话。你说周一检查就周一检查，你说不检查就真不检查。最怕那种，说检查不检查，说不检查又突然袭击的。学生心里都有杆秤，那杆秤比校长准。"
李柏端着杯，点头。
"我听敏敏说，你们班那个什么小组，寒假还搞着呢。"
"嗯，自愿的。"
"自愿的能有人去？"
"有。不多，一半吧。"
老爷子端起酒抿了一口："一半就不错了。自愿还能来一半，说明学生平时还是很信服你的。"
这话说到这儿，老爷子就不说了，转而去给姑家的小孩夹菜。李柏把杯里的酒喝完，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说话算话四个字，听着简单，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好像也真没食过什么言——说减的作业减了，说不检查的自测表真没检查，说开学头一个给周屿讲题，他教案本上已经记了一页。
饭吃到一半，姑家的表嫂想起什么来了，扭头问："哎小柏，你是老师，正好问你个事。我家那个初二的，他爸要给他报个寒假班，就那个精英教育，广告打得凶得很，保提分那个，你说这班值不值？"
桌上一下安静了一点。好几双眼睛看过来。
李柏夹菜的手停了停。他心里那点事——自己学校门口被发传单、方案被抄、开学要对赌——一样都不能说。这桌上坐的不是同事，是亲戚，说深了像打广告，说浅了不解决问题。
"这个学习不是确定的，有个适合不适合问题，"他想了想，说，"班报不报，我就一个建议：别把孩子的假期填满，一天留出半天，让他自己安排，哪怕是瞎玩。"
"瞎玩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