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要保全衍圣公府百年体面,朝野士林颜面。体面落地,便需有人流血顶罪。你流这一滴血,孔府便不必流血,士林便无人追责。”
周德清五指死死攥紧纸页,薄纸被揉得褶皱遍布,形同一团烂絮。
他耳畔骤然回响往日话语。
济宁知府拍胸许诺:出了事,本府保你。
衍圣公府长史温声利诱:好生办事,三年必升知县。
可如今大难临头,许诺者隐身幕后,利诱者杳无踪迹。
只剩一纸死刑判词,高悬头顶,如霜天利刃,只待秋后落刀。
周德清伏地叩首,额头抵住冰凉潮湿的稻草,满心不甘,尽数化作哀求:
“大人!下官冤枉!军田租银,下官仅取三成,余下七成尽数归入孔府宗祠私账!下官留有账册、收据,桩桩件件,皆有凭据!”
“有,亦无用。”
来人冷声截断,不留余地。
“孔府账册早已焚毁,私据尽数掩埋。衍圣公府,是圣贤门庭,名声冠绝天下,动不得分毫。”
“而你,区区七品小吏,微末蝼蚁。你的罪,能动,你的命,能填。”
“你一旦顶罪结案,所有污浊污秽,尽数落在你一人身上。圣贤门庭,干干净净,半点不染血污。”
周德清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逆光之中的人影。
光线昏暗,面容模糊,可那胸前隐约的仙鹤补子,赫然是一品大员规制。
京师之内,着仙鹤朝服者,不过三人。
徐阶已然致仕归乡,高拱抱病居家。
只剩一人。
“张阁老……”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似从地底淤泥中艰难挤出:“阁老亲至诏狱,便是专程来告知下官——我,只是一枚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