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息。海瑞站在孔林南侧的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荒地。昨天刚立完界碑,今天他带着人往南量,量到这片荒地时,孔府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孟汝孝,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像是庄上的管事。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佃户,手里攥着锄头和扁担,站在荒地边上,把海瑞和王国光隔在两头。
“海郎中,”管事的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硬,“这片地是孔府祭田,界碑以北是祭田,界碑以南是国田。这块地在界碑以北,是祭田。请郎中莫要量错了。”
海瑞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弓步尺,没有站起来。他看了看脚下的土,又看了看管事的身后的佃户,语气很平。“界碑在哪儿?”
“在那边。”管事指了指东边。
“界碑往北,是祭田。界碑往南,是国田。这没错。”海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了指脚底下的地,“但这块地,在界碑以南。界碑立在南边,这块地在北边。管事,你站的位置,就是界碑以南。”
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佃户,佃户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了些。管事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又看了看东边的界碑,像是在辨认方向。
“这块地……旧档上记的是祭田。”
“旧档记的是祭田,地契呢?”海瑞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户部存档上记的是‘荒田’,归孔林南侧官地。三年前荒废,无人耕种。旧档和地契对不上,以地契为准。地契上没写这块地是祭田。”
管事的不说话了。他站在田埂上,把那几个佃户看了一眼,佃户们把锄头放下来,杵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桩子。过了一会儿,管事的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海郎中,这块地是荒了,但荒了也是孔府的。长史说了,界碑以北的地,一寸不让。”
海瑞把抄件折好,放回袖中。他没有看管事的,而是转身对王国光说:“记上。孔林南侧荒地四十亩,旧档记‘孔府祭田’,户部存档记‘荒田’。实地勘量四至,在界碑以南。有争议,报兖州府衙核验。核验期间,暂不丈量。”
王国光提笔记了。管事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话。海瑞把弓步尺收起来,沿着田埂往南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管事的说了一句:“这四十亩地,春耕之前要翻。翻完了,种下去。种下去了,谁的就是谁的。荒着,谁的都不是。”
管事的没有接话。海瑞转身走了,王国光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田埂往南走远了。管事的和佃户们站在荒地上,风吹过来,把枯黄的苇秆吹得沙沙响。
午时,古北口修路工地。
缓坡挖了两天,挖出一条窄窄的斜道,从碎石层旁边绕过去。赵队头带着人在斜道上铺了一层碎石垫底,又夯了一层黏土,黏土上面再铺沙子。路面窄,只能容一辆车过,但比从碎石层上硬开强。朱承恩蹲在路边啃馒头,看着新铺的路面。吴姓兵士凑过来,咬了一口馒头说:“这条路窄了点。以后过车怎么办?”
“先把路修通。通了之后再拓宽。”朱承恩把馒头咽下去,“戚总兵说了,先通后宽。通了,屯子里的人能走出来就行。”
吴姓兵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吃完馒头,又拿起镐头,把缓坡两边的碎石清理干净。日头偏西的时候,赵队头过来看了看进度,点了点头。“行。缓坡通了,明天接着往前修。过了碎石层,前面的土软,好挖。”
申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预勘的记录。孔林南侧的荒地四十亩,旧档记“孔府祭田”,户部存档记“荒田”,实地量在界碑以南。有争议,报府衙核验。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核验期间,暂不丈量。待府衙核验完毕,再行定夺。孔府长史若有异议,可派人来对质。对质时须带地契。”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管事的走了之后,佃户里头有个人偷偷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块地确实是荒了三年,但孔府长史去年冬天想把它改成桑田,种了两年桑树,桑树死了大半,地就荒了。管事的说‘界碑以北一寸不让’,其实是怕清丈司把这块地量出来,归了官。”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归官不归官,不是管事的说了算。地契说了算。地契上没写祭田,就是官地。官地荒了三年,就该翻出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