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位白发长眉的法袍老人正眯着眼睛对着他笑。
老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凉亭的另一侧,面前也摆着一只酒杯,手里还捏着一把酒壶。白色的眉毛拖到了颧骨以下,随着他的笑声微微发颤。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这竟然是在去年的水虫会上见过一面的楚南公。
当初,楚南公奉楚考烈王和东皇太一的命令来新郑参与水虫会,而自己也把点火酒的配方和作坊的推广权一并交给了阴阳家。
但现在他在这个幻境里,坐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端着一杯酒。
韩沥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凉亭、悬崖、灰雾、阳光。
然后他看向楚南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把我摄入您的幻术环境里,那你看到了多少?”
“噢……你的内心深处一片黑暗如玄之又玄,乃道之一切混沌处。”楚南公摇了摇头,白发跟着晃了几下,“一旦进入内部,我看不到出路,更看不到你的秘密,所以我只是想把你请入这个小亭里,喝杯酒,叙叙旧,论论道。”
“那我……我还能出去吗?”韩沥就问了一个问题。
“当然。”楚南公保证道,语气郑重,“我并没有控制你的心灵深处,你随时都可以出去。”
“只是——”他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略有尴尬的笑容,“你我若是在现实中的武关要塞见面,我还得面对大秦官吏,还得面对那个会驭火、而且还懂点火魅术的小女娃子。”
他挠了挠自己的老脸,手指在颧骨上的褶子上来回刮了两下。
“太麻烦了,而且老朽实在不耐与俗人打交道。到时从武关离开都得费一番周折,不如你我单独见面即可——我与那位未来的李丞相的缘分还得十几年后呢。”
“可否满足老朽这么个小愿望呢?”楚南公微微拱手,那双黑石子似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淡淡的期待。
韩沥坐在那里,沉吟了片刻。
“哎呀,这……我要不答应,是不尊老,可我要答应了……万一我陷在您的精神陷阱里咋办呢?”他也苦恼地问了一句。
楚南公忽然倾过身子,老脸上浮起一个促狭的笑。
“你在牵挂那个小女娃子?”
韩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真想让自己能实实在在地享受一场儿女情长。”韩沥对此却微微摇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凉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趁着我独自一人,过于年轻,没有正妻,没有孩子,没有一堆屁事,我要尽早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庶民温饱上——这样等我到了不惑或者知天命之年,我没得后悔和变卦。”